第164章 避春寒(三十五)
半晌光景,书房内的炭火已然烧得通红,暖融融的热气漫开,驱散了入夜的寒凉。
崔玉林端坐于窗下案前,低头细细翻阅着那些封皮已然磨出发白毛边的手稿。
他眉头微微蹙起,看得格外专注,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粗糙陈旧的纸页,往日挂在脸上那副随性浪荡的神色,全然褪去。
书房门外,初冬的北风呼啸不止,卷着寒意拍打门窗,呜呜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安稳温暖。
杨嬷嬷将廊下摇曳的风灯稳稳挂好,确认院落灯火无恙,便轻手轻脚转身回了内院,不扰书房正事。
此刻已至晚间饭点,书房那边虽迟迟没有传膳的动静,裴沅却亲自守在小厨房内,盯着厨娘规整备菜,有条不紊打理着一家人的晚食。
正房内更是一派岁月安稳的寻常冬夜光景。
沈明禾正陪着弟弟沈明远在榻上闲坐玩耍,侍女云岫靠在榻前的脚踏上守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模样乖巧慵懒。
整座沈宅静谧安然,烟火温柔,好似这个冬夜只会这般平和落幕。
可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一记急促厚重的钟声!
“当——”
沉猛洪亮的钟响穿透呼啸北风,直直撞进宅中每一处院落,轰然回荡在整座沈宅上空,打破了满院安宁!
这钟声来得猝不及防,低沉厚重,像是闷雷从天边一路滚滚压来,又似地底沉郁的轰鸣轰然翻涌,震得整座宅院都微微发颤。
书房内崔玉林捏着稿纸的手猛地一顿,方才沉浸在手稿里的凝神全然散了,他倏然抬眼,满脸惊疑地望向窗外。
沈知归也当即起身,眉头紧紧拧起,快步走到窗边侧耳细听,心底莫名涌上一层不安。
他家新宅院地处内城,远离钟楼、文庙这类常设钟鼓之地,寻常晨钟暮鼓传到此处,声息已淡。
能传到此处还这般声响的钟声,唯有……
沈知归压着几分惶惑,转头与崔玉林四目相对。
二人瞬间读懂了彼此眼底的凝重,一时谁都没有开口,屋内只剩炭火轻微噼啪作响,衬得这份死寂愈发难熬。
可二人还未从这短暂的沉默中回过神,第二声雄浑沉钝的钟响再度轰然撞来,声势比第一声还要震耳。
内院厨房,锅里咕嘟炖煮的汤羹声响都盖不住那道沉钟,裴沅手里握着汤勺,动作骤然停住,心头一紧,当即唤来身边丫鬟翠儿:“去前院看看……”
……
正房之内,原本正陪着弟弟推枣磨说笑的沈明禾伸手一把扶住险些受惊摔倒的沈明远。
靠在脚踏上打盹的云岫也猛地惊醒,睡意全无,慌慌张张站直身子,惶恐地望向院外。
沈明远攥紧姐姐的衣袖,怯生生往她身后躲了躲,小声问道:“阿姐,这是什么声响,好吓人。”
沈明禾伸手稳稳揽住年幼的弟弟,抬眼望向院外。
夜色沉沉,院内仆妇纷纷走出厢房,交头接耳,四下乱作一团,而连绵不绝的钟鸣依旧没有半分停歇。
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
“云岫,看好明远,半步都不许踏出房门。”沈明禾叮嘱一句,旋即独自掀帘踏出正屋。
刚走到廊下,便撞见神色惨白、脚步慌乱的裴沅从厨房方向匆匆赶来。裴沅一见女儿,快步奔至跟前,一把牢牢攥住她冰凉的手掌。
沈明禾望着城内钟声传来的方向,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安:“母亲,这钟声……莫非是陛下……”
裴沅心头骤然一紧,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嘴:“慎言!这种话万万不可在外提及。”
她心底也是乱成一团,起初钟响尚且零星断续,转瞬之间,钟声骤然变得密集厚重,一声压着一声,连绵不断地响彻整座京城。
“当——当——当——”震耳的钟鸣穿透寒风,无休无止。
裴沅嘴唇轻轻发抖,低声喃喃吐出四个字:“是大丧钟……”
与此同时,书房内的沈知归与崔玉林听完这连绵不绝的钟声,心中同时沉下一块巨石,浮出同一个答案——景阳丧钟。
乾泰帝在位整整二十八年,几乎横跨一代人的岁月。
朝堂之上大半臣子,皆是乾泰年间考取功名、踏入仕途;
京城也有一半百姓,自记事起,天下便只有这一个年号。
二十八年的岁月太过漫长,久到所有人早已下意识认定,这般日子会岁岁年年,永无尽头。
只是今岁入夏以来,宫中便频频传出陛下龙体欠安的消息,入秋之后更是日渐沉疴,汤药难继。
朝中百官虽早有隐隐预感,可谁都不曾料到,这一日会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沈知归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惶,迅速冷静下来,转头看向身侧的崔玉林:“陛下大行,皇城九城必定即刻戒严,宵禁骤起,极易生出动乱。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策马回府!”
崔玉林心中清楚眼下事态有多危急,不敢有半分耽搁,对着沈知归郑重抱拳一礼,转身快步出府,翻身上马,迎着呼啸北风疾驰离去。
崔玉林刚走没多久,沈明禾便扶着心神不宁的裴沅,一路走到前院厅堂,恰好遇上关门回院的沈知归。
沈知归快步上前,伸手将浑身发寒的裴沅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
……
乾泰二十八年,冬月初一。
帝崩,景阳钟鸣,京城九门,尽数沉寂。
今夜一过,乾泰这个沿用了二十八年的年号,终将化作史书上几行笔墨。
而那位即将登临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河山的储君,前路难料,无人知晓他能否抚平眼下朝堂积弊,给天下百姓带来全新光景。
沈明禾静静立在父母身侧,抬眸遥遥望向皇城所在的方向。夜幕深处的宫城灯火通明,火光绵延成片,刺目得让人心中发慌。
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稚童,清清楚楚明白,一代帝王崩逝,便是朝堂动荡、朝局洗牌的开端,无数人的命运都会随之颠覆。
凛冽北风迎面刮来,狠狠扫过她的脸颊,带来刺骨寒意,冻得她鼻尖发红。
可恍惚之间,那日淮安渡口客船之上,那道矜贵深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新皇登基,朝堂格局、工部政令、各地治水调度,方方面面都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动。
父亲沈知归如今不过是工部区区五品郎中,在这朝堂大变的风浪之中,沈家这艘小小的扁舟,在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浪里,不知会被命运的潮水推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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