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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避春寒(三十三)


沈明禾一直凝神观察父亲神色,见他心神动摇,便知道自己问对了方向。

她松开撑着案面的手,后退半步,在案前缓步踱了两圈,走到书桌另一头,抬手虚虚摩挲下巴,模样仿足了饱经世事的老者,可眼底盛着的,仍是十二岁少女独有的清澈灵动。

“爹爹,”

“衙门里的事,我可能不太懂。我连工部衙门的门槛都跨不进去,那些朝廷里的弯弯绕绕,我更是一窍不通。”

沈明禾顿了顿,话锋倏然一转,眸底掠起几分狡黠:“只是这类孤立无援、与人周旋的难处,我倒有几分亲身心得可以说道!”

“爹爹可还记得,当年您调任丹阳,我们举家从府衙搬去新弄巷?那时我初来乍到,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连巷口的黄狗见了都要冲我汪汪叫两声。”

“巷中孩童起初全然不将我这个外来户放在眼里。几名家世稍好、年岁偏大的孩童仗着在此居住多年,屡次刻意欺辱我。有一回趁我不备,将嚼软的麦芽糖粘在我的发辫上,黏丝缠满青丝,我洗了大半日才清理干净。”

“但我也不是好惹的。我是在外头混惯了的,跟着爹爹跑堤看河,那些粗野的河工家的孩子,码头边抢地盘的小孩,我什么样的没见过?哪能容他们爬到我头上来?”

“可我也没有一上来就嚷嚷着要当孩子头,没有冲过去跟人打架,更没有哭着回家找爹爹和母亲。”

“我只是倚着门槛,含着一块糖山楂,静静地看了两日光景。”

沈明禾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我主要看三件事——”

沈知归本又端着茶盏,只当女儿闲话旧事,漫不经心垂眸饮茶,可听着听着,指尖骤然顿住,茶盏停在唇边,再无心啜饮。

沈明禾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寻那群孩童里的领头人。性子跋扈,专抢旁人玩物,一声呼喝便能聚拢一众玩伴,便是这群孩子里的‘壮头儿’。”

第二根手指轻轻抬起:

“其二,辨常年受欺的软善孩童。物件被抢只敢躲在墙角偷偷落泪,身单力薄怯于争辩,是人尽可欺的‘软团子’。”

第三根手指平直竖起:

“其三,瞧手里攥着最好的竹蜻蜓,却不懂其中门道、不知借力的懵懂稚子。”

沈知归眉峰微动,并未出声打断,他忽然觉得这三个称呼——“壮头儿”“软团子”“稚子”——与今日在都水司值房里见到的那一张张面孔,似乎隐隐约约地能对上号。

那个钱文益,话里带刺,笑里藏刀,处处刁难新官,可不就是一个“壮头儿”?

那些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只顾埋头翻卷宗的年轻书吏,可不就是几个“软团子”?

至于这“稚子”……

“等我将巷中人心分得明明白白,心中便有了计较。”沈明禾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背在身后微微抬首,条理清晰,“我力气不及那壮头儿,便绝不与他正面硬碰,正面争执吃亏的只会是我。”

“我专挑他不在巷里的时候,我便去找那个常受欺负的软团子。我分他一块糖山楂,蹲下来说:‘往后你便跟着我一处玩耍,他再抢你东西,我便叫我爹爹替你出头。’”

“爹爹你是不知,这般怯懦的孩子,身子虽弱,胆子虽小,可他在巷子里住了许多年,对巷中各处隐秘的去处,一清二楚。”

“哪里有狗洞可以钻到隔壁那条街去,哪家的货郎会带稀罕的泥人儿和糖画,他全都知道,只是从前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如此一来二去,整条巷子里的大事小情,反倒数我知道得最全。等我把这些摸得门清,往后遇到什么事,心里便有数了。”

“后来呢?”沈知归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追问了一句。

他是知道结局的——明禾后来在巷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周围的孩子们都喜欢和她一处玩耍。可他却从未听过其中曲折谋划,不曾想女儿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缜密心思。

“后来那壮头儿见软团子再不跟他玩了,每回见了他便绕道走,见了我却笑盈盈的,心中气恼,便径直来推搡我。”

沈明禾说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上了几分顽皮的得意,“我没有还手!”

“他那一下推搡力道并不大,大约是只想吓唬吓唬我,可我干脆就地坐倒,扬声哭嚎——”她忽然拔高了嗓音,学着自己当年的腔调,尖声尖气地喊了一声,“‘大壮欺负新来的小孩了!’”

“那声响传遍整条街巷,左侧王典吏,右侧乡绅李老爷,对门几户官眷人家,尽数被我一嗓子喊了出了。”

“眼见各家大人注目,我便知时机已到。拍净裙上尘土收住哭声,拿袖子抹了把脸,走到大壮面前。”

“那孩子已经被各家人盯着看得脸涨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压低了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我说,若是往后他再这般蛮横,我便让爹爹登门寻他父亲说理;若是他听话,不再欺负人,我也带着他玩,甚至糖山楂也能分他几块。”

说完这些,沈明禾回到绣墩前,正正经经坐回去,两手一摊:“从那以后,‘大壮’虽然还是不服气,在巷子里见了我总是撇着嘴哼一声,却不敢明着欺负我了。”

“他心里清楚两件事:一是往日追随他的孩童,尽数愿意同我交好;二是我能惊动各家大人。他虽出身富足,终究只是孩童,最怕长辈登门问责。”

沈明禾话音停歇,书房内静了片刻,唯有窗外细雨敲打芭蕉,沙沙细响不绝。

沈知归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瓷盏与托盘相撞,一声清脆嗒响打破沉寂。他静静望着身量尚未长开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苦涩,又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自乡间私塾一路赶考入京,圣贤书卷翻遍,熟读“为政以德”“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大道箴言,却从未料到,朝堂盘根错节的困局、官吏间派系倾轧与人情冷暖,在十二岁女儿眼中,竟与巷间孩童争斗并无二致。

壮头儿、软团子、冤大头、糖山楂、叫大人——这些词简单得可笑,可往深处一想,却比那些高头讲章里的道理更加直指人心。

那些干了一辈子地方官也摸不透的人情世故,竟被她一段儿时巷中旧事剖析得通透分明。

沈知归望着眼前这个身量还未长足的女儿,觉得自己今日在衙门里受的那一肚子气,似乎也没有那么值得放在心上了。

什么钱文益,什么被晾一个时辰,什么没收拾好的书案,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仗着资历横行的顽劣孩童罢了。

……

沈明禾当年在巷子里站稳脚跟、做成一众小孩里的领头人,前后也才半个多月。

可衙门到底不是小孩子打闹的街巷。

里头的人个个心思活络、处事圆滑,藏心事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不会像当年的大壮那样直白动手刁难,也不会像胆小的软团子一样,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

他们只会绕着弯子使绊子,轻飘飘一句“来得不巧”,内里都裹着七八层算计。

沈知归耐着性子在这一滩浑水里周旋探查,慢慢分清谁是仗资历压人的“大壮”,谁是谨小慎微、任人使唤的“软团子”,谁又是握着关键内情的懵懂人。

等他彻底摸透所有人的底细,心中筹谋妥当,正要伺机动手收网时,转眼已是冬月。

谁料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冬月初一这天,一桩突如其来的大事骤然发生,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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