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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避春寒(三十四)


秋去冬来,日子过得飞快。

京城的秋天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截,还没来得及细品那一树金黄的银杏,北风便裹着寒意翻过了城墙。

等人们反应过来时,街巷里已经遍地都是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薄冰。

沈知归这几个月过得并不轻松,却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在都水清吏司的烂摊子里一点点翻捡,翻着翻着,竟真让他翻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之人——崔玉林,崔主事。

说起来也算不打不相识,起初沈知归初见崔玉林,只当他是靠着祖上恩荫混差事的世家纨绔。

整日一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模样,待人接物随性散漫,半点不肯踏实用心打理衙门庶务,看着就像个只懂倚仗家世混俸禄的闲人。

可朝夕相处久了,沈知归才看清,对方根本不是表面那副浪荡模样。

他只是不爱摆官架子,内里心性格外耿直,一心牵挂河道水利诸事。

有一回沈知归在值房闲聊时随口说起,丹阳南堤采用的分层夯土筑基、斜坡导流之法。

若是套用在京城几条老旧水渠修缮工程上,能省去三成多余土方,当日崔玉林便拿着水迹图稿伏案一日,满眼专注,整个人几乎要埋进图纸里。

后来崔玉林更是有意无意的“路过”他案头,状似无意地翻了两页他带来的旧稿,再试探个几句。

沈知归在江南治过水,他看得出来,崔玉林是真懂。

于是这两个对河道有执念的人凑到一处,话便多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点头之交,到后来能在廊下站着聊上半日,再到下值后能就着一壶粗茶争论治河方略到天黑,沈知归觉得,这都水清吏司虽然烂,但至少还有一两个不烂的人。

而冬月初一这一日,下了值,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街上寒风呼啸,来往路人全都缩紧脖颈快步赶路。

街边烤红薯的小贩揣着两手缩在炉边取暖,炉膛里跳动的红火映得他整张脸冻得通红,暖意顺着炉口微微漫出来,勉强抵着刺骨冷风。

寒风卷着碎冷气拍在马车车窗上,沈知归抬手把两侧窗扇紧紧合上,隔绝外头刺骨的凉意。

马车一路行至沈宅大门才缓缓停稳,他刚掀帘踩落地面踏入大门,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踏地的声响。

沈知归闻声回头,只见崔玉林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他早已换下白日衙门的官服,一身素色家常锦袍外罩厚重狐绒大氅,狂风把大氅下摆吹得烈烈翻飞,鬓边发丝也散乱贴在额前,分明是一路策马疾驰而来。

“沈兄,叨扰了!”崔玉林一边跨门槛一边拱手,气息都还没喘平顺,满眼藏不住的急切:“我回府之后半刻都坐不住,实在等不及,只能贸然寻上门来,还望沈兄多多恕罪。”

沈知归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这其中缘由。

白日在工部廊下闲谈,沈知归无意间提了一嘴,说自己在江南治水时写了几册手稿,里头记的都是实地勘察的河道数据、施工方略和一些教训心得,算是他多年的心血。

当时不过随口客套一句,说有空可以拿来给他翻看,转头便埋首卷宗,将这话抛在了脑后。

谁知这崔玉林听了,却实打实记在了心上,一刻也忍不住。

白日在衙中公务缠身,他不好意思开口讨要,只能时不时抬眼望向沈知归,一双眼睛亮得发烫,都有些像他家夫人养的那只西洋犬!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散衙,他归心似箭赶回自家府邸,可一踏进院门,心中惦念手稿的念头半点压不住,坐立难安,连一口热茶都无心喝下,索性披上大氅、翻身上马,一路追风赶雪直奔沈府而来。

沈知归望着崔玉林这副急不可耐、气息不稳,满心满眼只惦记治水手记的急切模样,心头不免生出几分难得的感慨。

这年头,还有人能为几册治水手稿急成这样,实在是稀罕。

待二人一同走进书房,沈知归吩咐门外小厮烹一壶热茶送来。

崔玉林刚挨到椅沿,屁股还没坐稳,当即又腾地站起身,双手不停来回搓动,在书架前来回打转,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嘟囔:“手稿……治水书稿……”那副急得按捺不住的模样,看得沈知归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崔兄不妨安心坐好,几册手稿又不会长翅膀飞走。”

话音落下,沈知归缓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抬手拨开层层堆叠的典籍,从最内侧避光的格子里取出两本装订厚实的线装册子,指尖拂过封面上工整的字迹,回身递到崔玉林面前。

“书房里如今就只剩这两册,剩下大半手记都放在小女那里。自我入京赴工部任职,日日埋首公务,无暇整理这些旧稿,便全都托付给她打理。”

“她先前还同我打趣,说等日后攒够了私房银钱,便将这些治水方略尽数刊印成书。”

崔玉林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沉甸甸的手稿,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封皮,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黏在了册子上,愣了片刻才猛然抬眼,满眼诧异,脱口问道:“令爱?”

“正是小女明禾。”沈知归淡淡颔首,唇角浮起一点温和笑意,“她现下还未及笄,只是打小便跟着我四处奔走河堤,江南各处治水实地我都带她去过,手稿里记载的堤工、渠道法子,我也时常同她细细讲解,其中不少注解还是她亲手誊写补上的。”

崔玉林捧着手中两册手稿,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震动。

他本以为这般繁杂晦涩的河工测算、筑堤方略,唯有常年浸于河道事务的官吏才能看懂整理,没想到沈知归一介文官,竟愿意将毕生治水心血交给自家尚未成年的女儿打理。

寻常官眷,日日只学女红诗词,谁会去钻研泥沙堤坝、水文测算?

这沈家小姑娘不仅肯静下心整理繁杂手稿,竟还一心想着刊印流传,这份眼界与心性,实在难得。

再对比都水清吏司里那群浑水摸鱼、得过且过的同僚,个个看见治水图纸便头疼推脱、避之不及,崔玉林心中感慨万千,捧着手中手稿的双手,也愈发郑重珍重。

纵使心底满是震动与赞叹,可转瞬之间,他的所有心神,还是被手中沉甸甸的手稿牢牢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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