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避春寒(二十一)
越知遥确实无话可说。
方才他就混在主子身旁的人群里,扮作一个寻常的过路商贾,手里还端着一碗从岸上买来的酸梅汤。
那碗酸梅汤面上漂着的碎冰早就化了个干净,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主子和那位沈姑娘的对话,他是听得一字不落。
他跟了戚承晏这么多年,办过多少机密要事,如今竟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抓住了马脚,甚至将疑心直接引到了主子头上。
越知遥跪在夜风中,只觉得这张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戚承晏没有立刻理会他。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素色的绢帕,在指尖细细展开,帕子的料子是寻常的细绢,边角倒是裁得齐整,折了窄窄的一条边,用锁边针法密密地走了一圈。
至于锁边的针脚虽谈不上精湛老到,却也能看出绣的人确是用了心思的。
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显然是认真比划过才下的针,不是随手敷衍的。
只是那锁边的力道时轻时重,有些地方拉得紧了,布面便微微起了皱,有些地方又松了些,针脚便显得有几分浮。
但整体而言,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算是勉力而为了。
而帕子右下角,则绣着一只圆滚滚的物事。
戚承晏辨认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菱角。
若不说,乍一看还真有些不容易认出来。但若仔细看,便能看出那圆润饱满的轮廓,和两端微微翘起的小尖角,确实是一只菱角。
绣得算不上多么栩栩如生,却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趣味,仿佛那只菱角正躺在帕子上晒太阳一般,圆润可爱,让人看着便觉得心情好了几分。
戚承晏看了一会儿,才将帕子仔细收好,抬眸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越知遥,语气淡了几分:“行了,起来吧。”
越知遥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戚承晏的目光落向窗外,远处码头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淮安城楼上的钟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
“既然她说船上有鼠患,那便给她捉几只‘耗子’玩玩。”
“记着,不要太笨的耗子,三两下就被玩死了,没意思。”
“但也不要太难为她,让她费太多心神——她如今,还有别的事要做。”
越知遥低头抱拳:“属下明白。”
……
同一夜,二楼舱房内。
沈知归将沈明禾送回舱房,又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甚至还亲自检查了舱门上的门闩,推了推两扇窗户的木栓,确认一切妥帖,这才同裴沅一起离开。
离开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明禾的舱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云岫和明禾低低的说话声。
他站了一息,才转身离去。
舱门一关,沈知归脸上的温和与从容便缓缓沉了下来。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缝隙中漏出几缕清辉,洒在江面上,像是碎裂的银子。
沈知归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方才在观景台上看到的那一幕——他的女儿明禾,与那个戴着帷帽的神秘公子,在漫天金色的火花下相对而立。
那画面本身并无任何逾矩之处,明禾不过福了一礼,那人不过微微颔首,隔着的距离至少有三四尺远,从头到尾连一片衣角都没碰上。
可沈知归的直觉却在一遍遍地提醒他,那人绝不简单。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扬州码头上的范恒安,范恒安是何等人物?
短短几年间从一个病弱之人爬到那个位置,手段心计皆是上上之选,能劳得动范恒安亲自到码头迎候、安排船只的人,整个江南也数不出几个。
今日出现在观景台上的那位帷帽公子,更是……
若他口中那个“戚”姓当真是皇姓……
如今会出现在扬州、又恰好是这般年岁的皇族之人——
沈知归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猛地攥紧了负在身后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转身出门,可脚步刚一动,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不行,不可以。
无论那人是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位,对方既然未表明身份,那便一定是不便或不想透露。
对方身边带着的随从,他远远看过一眼,那人虽然穿着寻常仆从的衣裳,可行走时的步态、站立的姿态、眼神扫过人群时的锐利与克制,绝对是受过极严苛训练的练家子。
这样的人,自己只怕打探不到什么,若是贸然打草惊蛇,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给全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知归站在原地,攥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数次,才缓缓平复了呼吸。
窗外江面上,一艘夜渔的小船正缓缓划过,船头那盏渔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橘黄色光尾,像是用毛笔在砚台里蘸饱了朱砂,在墨色的宣纸上划下了一横。
沈知归看着那道光渐渐远去,融进远处的夜色里,心绪却未能随之平静下来。
裴沅一直坐在床边,没有出声打扰他。
她了解沈知归,他不是一个轻易会将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能让他如此失态,必定是事关重大。
等到沈知归终于转过身来时,裴沅才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开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沈知归将裴沅的手包在掌心,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沅,明日你寻个机会,跟明禾说一声——让她避着些那位公子。”
“若实在避无可避……”
“便要有礼些,莫要失了分寸。”
沈知归没有说“那位公子是谁”,也没有说“为什么要避着”,裴沅也没有问。
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省得。明日一早我就去找明禾……”
“左右再过半月有余就到通州了,上了岸,便各奔东西了。”
方才码头上那场热闹的打铁花,漫天飞洒的金色花雨,早已远去,沈知归的思绪却未停下。
若那位贵人的目标是他也倒罢了,他沈知归不过是一个要入京的五品郎中,工部衙门里一个不起眼的办事官,虽无权无势,无足轻重,但也并未贪赃枉法。
有什么冲着他来便是,他还能挺着脊梁骨接一接。
可若是冲着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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