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春欲揽 > 第149章 避春寒(二十)

第149章 避春寒(二十)


戚承晏方才其实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换一个风雅体面的名讳,毕竟这“壮壮”二字前世可没少被明禾拿来揶揄他。

可念头辗转几番,终究还是选了这个。

嗯,还是与“肥肥”相配最为重要。

毕竟,肥肥对壮壮,天造地设,多般配。

经过这一番交锋,沈明禾越发觉得眼前此人怪异非常。

她重新铺展开无害温顺的笑意,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壮壮”华贵衣袍与腰间玉饰,缓缓开口:

“观公子气度超然,想来游历广博、见多识广。只是小女子有一事善意提醒——”

“这艘船上似有鼠患,惯爱偷盗玩意物件。公子随身珍宝众多,还需多加留心……”

沈明禾话音未落,还没等她细观“壮壮”的神色,一道刻入心底的声音骤然从不远处传来,清晰撞入耳膜:

“明禾!”

沈明禾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一声“坏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听到都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

她慌忙转头,只见沈知归与裴沅正快步自观景台入口走来。

裴沅面色沉郁,眉头紧紧拧起,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步履仓促,夜行裙摆被江风扯得翻飞凌乱。

沈知归神色虽未显过激,眉间那道常年思虑刻下的竖纹深深蹙起,单单这一点,便叫沈明禾心底发虚,不由自主往回缩了缩。

她下意识往侧旁阴影里挪了半步,想将身形藏起,可观景台灯火通明,四下毫无遮蔽,哪里容得她躲闪。

所以她只来得及往云岫身边靠了靠,裴沅就已经走到了近前。

裴沅伸手一扯,力道稳而急切,瞬间将沈明禾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姿态如护雏的雌禽,半点不肯让她露在人前。

沈知归紧随上前半步,将妻女一并挡在身后,方才抬眼,望向凭栏而立、头戴青纱帷帽的男子。

薄纱覆面,看不清五官,连身形都衬得朦胧,可周身沉淀的沉静气度,却让沈知归心头骤然一凛。

他为官十余载,朝野乡野各色人物见得无数。

有的人无需自报家门、道明身份,单单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令人不敢轻易平视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经年淬炼出的从容,是刻入骨血的居高临下。

眼前这人,正是这般。

沈知归拱手,脊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在下沈知归,原镇江知州,此番携家眷北上赴任。方才小女顽皮,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公子见谅。敢问公子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戚承晏隔着飘摇青纱,静静望着身前护紧妻女的男人。

沈知归。

前世他对这位岳父的认知,只来自明禾零碎的诉说,与府志上寥寥数行冰冷文字。

纸页短短几笔,道不尽此人半生清廉操劳,更写不出他离世后,妻女孤苦无依、受尽磋磨的苦楚。

而今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身形清瘦,眉眼间积压着常年伏案理政的倦怠,脊背却依旧挺直,目光清正,牢牢护住身后母女二人。

戚承晏沉默了一息,甚至拱手还了一礼:“在下姓戚……途经此地,偶遇令嫒,令嫒并未叨扰在下,闲聊了几句而已。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不等沈知归再追问半句,他抬眼,望向被裴沅护在身后、只露出一小片衣角的小姑娘,微微颔首示意,旋即转身,沿着廊道缓步离去。

月白锦袍衣袂拂过夜风,一点清浅身影渐渐消融在江面漫起的薄雾里,再无踪迹。

沈知归立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廊道尽头那片空荡夜色,眉头紧锁,迟迟不肯移开目光。

戚……

此姓不算生僻,却也绝不寻常——大周皇室,便是戚姓。

此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身旁气氛沉寂,沈明禾心下七上八下,满是心虚。

她偷偷溜到观景台与人私谈,被父母撞个正着,想来二人定是动了气。

再瞧裴沅,披风未曾系妥,鬓发微乱,分明是发现她不在舱房,心急火燎四处寻她,一股浓重的愧疚瞬间漫上心头。

她偷偷瞟了眼裴沅紧绷的侧脸,又怯怯望向身侧沉眸思索的父亲,当即打定主意先发制人。

于是,沈明禾一手攥住沈知归的袖口,一手挽紧裴沅的胳膊,脸上堆起讨好软笑,一边拽着二人往回走,一边还挪出手指向西侧码头:“父亲,母亲,你们也是来看打铁花的吗?这打铁花可真好看!”

“你们快看那边——刚才那一蓬火花,有我这么高——不对,有父亲那么高!还有那个师傅,他舀铁水的样子好厉害,不怕烫的吗?”

裴沅被她扯着缓步前行,垂眸望着女儿故作轻快的小脸,又转头望向天际仍在盛放的漫天金雨,到底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训斥她。

“我在舱中听见外头喧嚣,才知码头有这般盛景。我还不清楚你的性子?这般热闹,你哪里耐得住静坐。”

她侧头看了眼身旁心事重重的沈知归,语气柔了几分,“你爹爹瞧你这几日赶路烦闷,特意说带上你上来散散心。”

沈明禾一愣,转头怔怔看向父亲。

沈知归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对上女儿错愕的眉眼,抬手温和揉了揉她的发髻:“夜风寒凉,当心染了风寒,我们回舱吧。”

沈明禾被父母一左一右牵在中间,心口又暖又臊。

原来二人并非来寻她问责,是特意寻她一同赏景。

她想起方才自己那番“引耗子”的计划和跟那个“壮壮”斗嘴的场面,不由得更心虚了。

她连忙攥紧父母的衣袖,低声软声认错,一路絮絮叨叨哄着二人:“我知错啦,往后再也不私自乱跑,一定乖乖待在舱里。”

“对了,爹爹,你饿不饿?我舱中还剩一碗冰酪,上头铺着蜜渍樱桃……”

“母亲也尝尝?可甜了……”

……

絮絮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连同那些被夜风捎来的、细碎的说话声和笑声,一并隐没在楼梯口的转角处。

观景台上方才还聚着不少凭栏看打铁花的船客,此刻竟迅速人散了去。

不过片刻工夫,这三楼宽阔的半圆形平台上,便只余下夜风下两道静立的身影。

戚承晏抬臂,指尖轻勾帷帽系带将那顶青纱帷帽卸落,随手一搁,便轻稳落在身侧梨木小几。

青纱垂落散开的刹那,整张清锐分明的面容尽数袒露。

眉骨高隆利落,斜飞入鬓,山根笔直峭削,下颌线条冷硬利落,如琢玉削成。

一双墨眸沉得不见半分波澜,远处残火与沉沉夜色揉碎在他眼底,只浮着一层淡冷的光。

他身形未转,薄唇轻启,在这片空旷高台之上冷沉沉砸落:“废物。”

越知遥膝头一沉,默然屈膝跪地。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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