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春欲揽 > 第147章 避春寒(十八)

第147章 避春寒(十八)


这两日里,沈明禾是强耐着性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天知道她为了绣那只菱角费了多大的功夫——扎了不知多少次手指,拆了不知多少回线,有好几次她都恨不得将那绣架连帕子一起扔出窗外去。

好不容易绣成了,那菱角被她绣得又胖又圆,虽然谈不上精致,针脚也粗疏了些,颜色配得也俗气了些,却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趣味,歪打正着地竟有了几分稚拙可爱的味道。

她自己也颇喜欢,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吩咐云岫收好,想着等见了母亲,或许还能拿出来显摆显摆,让母亲知道她这几日没有白费功夫,好歹也学了些女红。

可现在,那帕子居然不翼而飞了!

沈明禾皱起眉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着,这还能遭了贼不成?

可自己这几日都没离开过船舱啊,吃饭睡觉都在这里,舱门也一直关着,从没见什么可疑的人进来……

刚刚她翻看的时候,那母亲给她的金元宝还在啊,那贼放着银钱不偷,专门偷一条帕子,这也太奇怪了吧?

总不能是……是被老鼠叼了去?可这是什么品种的老鼠,放着桌上的糕点不叼,专门叼我的大菱角?

难道自己的绣工已经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连老鼠都信以为真了?

这话说出口,她沈明禾自己都不信!

沈明禾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嘴角抽了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云岫,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老鼠,放着糕点不叼,专门叼人家绣的帕子?”

云岫一愣:“……啊?”

“我也觉得没有。”沈明禾又掂了掂手中的螺钿匣,心里的念头却渐渐清晰起来,“所以,那方帕子,是被人拿走的”

“被人拿走?”云岫脸色一白,“可、可这三日没人进过咱们的舱房啊!连饭食都是拿回房吃的……”

“我们没出去,可不代表外面的人不能进来潜?”

云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连忙道:“姑娘,您可别吓奴婢!这舱门奴婢每晚都是从里面闩上的,旁人怎么可能进得来?”

她说着,还特意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闩,确认它完好无损地横在门后。

沈明禾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蓬廊,蓬廊外侧便是船舷,再往外便是夜色中墨黑色的江水。

这条走廊她白天也曾透过窗缝看过,偶有船上的仆役或其他舱房的客人经过,但并不多。

如果有人想趁她们不注意时潜入舱房,从走廊翻窗进来,确实是有可能的……

可为什么呢?

那条帕子是她新绣的,虽然花了些心思,却也算不上什么精品。

谁会费这么大的周折潜入她的舱房,只拿走这微不足道的东西?

最终,沈明禾退开一步,站在舱房中央,双手叉腰,望着那堆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匣子和杂物,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云岫,今日这打铁花,看来我是非看不可了。”

“姑娘?”云岫正立在妆台旁,把那些被翻乱的络子重新归拢,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姑娘这副表情,可不像是在想打铁花的事。

沈明禾也确实不是在想打铁花。

不管是什么品种的‘耗子’叼走了她的大菱角,总归是只挑食的耗子。

既然挑食,那见了新饵料,怕也是忍不住要出耗子洞的。

……

半刻钟后,沈明禾带着云岫,沿着船舷楼梯悄悄地摸上了三楼的观景台。

这艘客船顶层设有一座半圆形的观景台,台面宽阔,足以容纳数十人凭栏远眺。

此刻暮色已沉,夜风习习,带着水面上特有的凉意,终于不再是白日里那种蒸笼般的热风了。

而半圆形的台面上已经聚了不少船客,沈明禾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便听见岸上传来了轰隆隆的炉火声,和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往码头西侧望去,岸边,万千金色的火花正从夜空中坠落。

而在那片漫天金雨之前,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夜风拂动他月色的衣袂,衣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玄色的靴筒。

青纱帷帽在风中轻轻晃动,帽沿垂落的纱幕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线轮廓分明的下颌,又缓缓落下。

岸上的火花滞在半空中,金光如碎星般铺展开来,将他的轮廓映成一道深沉的剪影,恍若天上之人,不染红尘俗世。

沈明禾承认她确实是看呆了一瞬……

是他?

那位戴帷帽的公子。

她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在观景台上逡巡了一圈,这半圆形台面上,临码头一侧的好位置基本都站满了人。

唯余一处尚有空隙——恰好就在那位公子身旁不远约莫隔着三四尺。

那位置视野极佳,正对着码头西侧那片打铁花的空地,栏杆前空空荡荡,没有遮拦。

沈明禾犹豫了一息,便拉起云岫,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云岫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打鼓,她偷偷瞥了瞥旁边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总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可自家姑娘已经稳稳地站在那儿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紧紧挨着姑娘站定。

也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震耳的欢呼声,沈明禾连忙定睛望去,只见一名赤膊的师傅手持长柄木勺,从身旁熊熊燃烧的炉火中舀起一瓢金红色的铁水。

那铁水在勺中翻滚沸腾,发出刺耳的嗤嗤声,散发出灼人的热浪,隔了这么远,沈明禾都觉得自己的脸被那热气烘了一下。

师傅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将木勺向空中一泼!

另一名师傅早已持着一块宽大的木板等候在侧,眼疾手快,在那团金红色的铁水飞至半空的瞬间,抡起木板,对准那团铁水,奋力一击——“嘭!”

万千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这虽不是除夕时燃放的烟花,却比烟花更炽热、更动人心魄。

金红色的铁水在空中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打翻了一整片星河。

而那些火花拖着细长的尾焰,向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去,又在半空中渐渐冷却,从耀眼的白金变成温暖的橘红,再变成暗红,最终融入夜色,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又一瓢铁水被泼向高空,又一次猛烈的击打,又一蓬金色的花雨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如瀑布倒悬,如金雨倾盆。

“哇——”沈明禾和云岫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

沈明禾趴在栏杆上,仰着头,望着那片漫天洒落的金雨,眼中映着点点跳动的火光。

她在镇江时也见过打铁花,一般是年节时才有,或是哪家豪绅办寿宴庆典时也会花重金请师傅来表演,引得半城人都跑去看。

这种热闹她自然不会错过,街上人山人海,她太小,挤在父亲母亲身旁里什么也看不见,父亲便笑着将她扛上了肩头。

那火花在她头顶绽放,一朵又一朵,她觉得那些金色的光点都快落到她脸上了,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父亲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厚实而温暖。

岸上,师傅又舀起了一瓢铁水,第二波金雨即将升空。

沈明禾此刻眼中只剩这片绚烂的美景,方才藏在心底的那些疑虑和警觉,尽数被漫天星火揉碎,暂且抛到九霄云外。

所以她全然不曾察觉,身侧帷帽轻纱之后,一道视线自始至终锁着她。

戚承晏静立栏边,自始至终未抬眼望向半空盛景。

他只微侧身躯,隔一层朦胧青纱,目光落在那道仰头望星火的纤细身影上。

世间漫天璀璨,竟不及她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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