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春欲揽 > 第146章 避春寒(十七)

第146章 避春寒(十七)


这三日下来,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雀儿,浑身的骨头都要生锈了,心里早已憋闷得快要长草!

因此,当船身轻轻一震、靠在淮安码头时,沈明禾便觉得外面的声音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窗缝里伸进来,勾着她的心,拽着她的魂,

所以她几乎是立刻便从绣架前跳了起来,几步挪到舱房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旁,将那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小半个脑袋,向码头方向望去。

只见淮安码头上灯火辉煌,灿若星河。

沿河的那一排商铺前,挂着一长串红艳艳的灯笼,仿佛是两条蜿蜒的火龙,将河岸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让她这连日来积攒的憋闷之感,终于消散了许多。

就在这时,窗外的蓬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沈明禾下意识地将窗户掩了掩,只留一条细缝,侧耳细听。

听声音,似乎是一位新上船的人家,一位年轻的夫人带着一个小姑娘,正在往舱房方向走。

只听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娘,真的有打铁花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答道:“自然是有的。方才我们在岸上时,不是已经听到动静了吗?那轰隆隆的声响,便是打铁花的师傅在试炉子。”

“听说今晚戌时半,码头西侧那片空地上,不仅有打铁花,还有火壶流星、龙穿花,听说还请了杂耍班子来助兴,热闹着呢。”

那小姑娘欢呼了一声,又催道:“那我们快些让刘妈放好行李,然后去看!”

“不急。”那妇人笑着应道:“娘定的这客船有三层高,最高处有专设的观景台。待会儿娘直接带你上去,居高临下,一览无遗,看得最是清楚,还不用去底下和人挤。”

那小姑娘似乎被说服了,不再催,只是依旧叽叽喳喳地问着打铁花的事,母女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明禾却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立刻将窗户推得更开了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朝码头西侧望去——果然,那片空地上已经用粗麻绳围出了一片区域。

场地中央有几个赤膊的精壮师傅正在忙碌地准备着工具和炉火,一个师傅正在拉动一只巨大的风箱,炉膛里的火焰被鼓吹得轰轰作响。

一旁堆着不少铁屑和木炭,还有几只黑漆漆的铁桶,几个半大的少年正拎着水桶往场地周围泼水,大概是怕火星溅出去引发火灾,甚至周围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沈明禾她倏地缩回身子,转身看向正在整理床铺的云岫,目光灼灼道:“云岫!你听见了吗?有打铁花!就在今晚,在码头西边!”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先前的蔫巴模样一扫而空。

云岫正在给沈明禾的小绣枕换上干净的枕巾,闻言抬起头来。

她一眼就看见自家姑娘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亮光——这种亮光她太熟悉了,每次姑娘想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放出这样的光来,亮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为难地开口:“姑娘……夫人说,船上人多眼杂,让您安安生生地待在舱房里,等到了上京城再……”

沈明禾自然也记得母亲的叮嘱,可她实在是憋坏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云岫身边,拉着她的袖子便是一通软磨硬泡,嗓音又甜又糯,像是蘸了蜜糖的糯米团子。

“好云岫,我的好云岫,今晚船头定然人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谁会注意到我们两个?我们也不下船,看上一会就回舱,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会知道?”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云岫,更加恳切:“而且你还不了解你家姑娘吗?我耳聪目明,机灵着呢,自然不会让人骗了去!”

云岫被她摇得身子都晃了起来,手里刚拿起来的枕巾又掉了回去。

她看着自家姑娘那副又是撒娇又是保证的小模样,心里知道自己的防线正在一寸寸地溃败。

她叹了口气,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夫人那边……”

沈明禾立刻松开了她的袖子,举起右手,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神色无比郑重:“我保证,绝不告诉母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若是泄露了,那就是老天爷说的,不关我们的事!”

云岫:“……”

老天爷说的?老天爷什么时候管起姑娘偷跑去看打铁花的事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却见沈明禾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呼地一下卷到了舱房内那张简易的妆台旁。

那妆台不过是一张小小的方桌,上面搁着一面铜镜和几只妆奁匣子,是船上为女客特意准备的。

沈明禾弯下腰,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将那几个随身带着的小匣子一一打开,拨拉了几下,又合上,再打开下一个,动静大得很,乒乒乓乓的,像是一只小老鼠在翻米缸。

脂粉盒子、首饰匣子、针线篓子,被她翻了个遍。

云岫看得一头雾水,问道:“姑娘找什么呢?”

沈明禾头也不回,一边翻找一边答:“我那条绣好的菱角帕子呢?我记得明明收好了的,云岫收哪儿去了?”

云岫闻言,想了想,答道:“放在那个嵌螺钿的黑漆小匣子里了,从上往下数第三个。奴婢知道姑娘宝贵着呢,收的时候还用一块素绢包起来。”

沈明禾立刻依言去翻那个匣子。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黑漆小匣子,面上嵌着螺钿花鸟纹,做工颇为精致,是她专门用来放那些贴身小物件的。

她拿起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愣了一下,不信邪地又将匣子倒过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又举到烛光下仔细看了看——确实是空的,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云岫也凑了过来,探头一看,轻轻地“咦”了一声,眉头蹙了起来,自言自语般道:“怎么会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呀。就是昨儿晚上啊,姑娘绣好了以后,我亲手叠好了放进去的,之后就再没动过那个匣子。”

这可是姑娘跟着夫人认真学了这么些时日,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唯一一条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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