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春欲揽 > 第99章 春深几许(二十八)

第99章 春深几许(二十八)


青崖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他原先只盼着里头那两位祖宗,千万、千万都冷静些才好,可别真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

可现下这般……也太过冷静了吧?冷静得诡异,让人心里发毛。

青崖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浓浓的忧虑。

他自小跟在太子殿下身边,自然是对这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再熟悉不过了。

从前,谢姑娘虽然对他家殿下也有些畏惧的,可私下里,谢姑娘灵动活泼,甚至偶尔也会仗着皇后娘娘的宠爱,对着殿下撒娇讨饶,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他家殿下素来冷矜寡言,面上从无半分流露,眼底却总会悄悄漾开几分柔软暖意。

何曾像如今这般?

两两相对,剑拔弩张,满室空气凝滞如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莫不是……还是因为前些时日东宫那场意外“风波”?一念及此,青崖后脊便泛起熟悉的钝痛。

能不疼吗?那日他实打实挨了二十鞭,足足卧床五日,方能勉强起身走动。

行刑的是殿下亲卫,下手有分寸,未伤筋骨,但那皮开肉绽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殿下顾念多年主仆情分、手下留情的结果了。

那日是他值守失责,才让谢姑娘贸然闯入,撞见了那般凶险难堪的场面,险些酿成大祸。

若那日殿下真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细究起来,便是要他青崖的小命,也绝不为过。殿下只是罚了二十鞭,已是天大的恩典。

只是……只是难为了谢姑娘,那日她怕是真被吓着了。

……

中明斋内。

谢照微依旧僵立原地,身形分毫未动。

她视线牢牢焦着在紧闭的木门之上,心神仿若还停留在方才那一瞬——停在程韫之转身时,决绝又清冷的背影里,迟迟无法回神。

十指在身侧悄然蜷缩,指节收紧、泛出青白,单薄的肩线不自觉微微下沉。

方才与人辩理时的笃定从容、人前硬撑起来的所有倔强锋芒,尽数寸寸瓦解,消融在无声的怔忡落寞里。

圆桌一侧,戚稷也端坐未动。

周遭喧嚣散尽,他的姿态反倒愈发沉静松弛,衬得一室凝滞的气氛愈发压抑逼人。

他抬手拾起案上甜白釉执壶,动作不急不缓,茶水细流涓涓落入盏中,清浅的茶香袅袅升腾。

待茶盏七分满,他才缓缓收了手势。

看着她纤长的睫羽轻轻颤栗,看着她紧抿至失尽血色的唇瓣,看着她浑身绷得笔直、却藏不住颓然的身形……戚稷眼底墨色层层沉敛。

良久,盏中热茶的氤氲热气缓缓淡去。

戚稷缓缓放下执壶,壶底落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响,打破满室死寂。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过来,把茶喝了。不是说……累了吗?”

他的语调听似平和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可落入谢照微耳中,却恰似冬夜檐间凝冻的冰凌,锋利寒凉。

不必触碰,便有刺骨寒意顺着耳膜蔓延四肢百骸,冻得人浑身发僵。

谢照微僵滞良久,才缓缓转过身子。

戚稷抬眼的刹那,恰好撞进一双氤氲水光的杏眸。

薄薄一层水雾凝在眼尾眼眶,将落未落,未曾坠下半分泪珠,反倒衬得那双素来灵动的眸子愈发澄澈剔透,也愈发脆弱不堪。

可这双眼的主人偏生倔强至极,硬生生睁着眼,强撑着不肯示弱,就这般直直凝望着他,带着几分执拗的嗔怒。

戚稷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的墨色层层下沉,浓稠得化不开。须臾,他唇角极轻地扯动一下,漾开一抹浅淡的笑。

“怎么?怀玉走了,连孤一杯茶,都不肯赏脸了?”

“谢姑娘如今,当真是长大了,愈发有自己的主意了。”

谢照微心口微窒,抬眸望着眼前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的他怕是早已怒火焚心。

可他依旧能维持着这副温雅端方、坦荡如风的模样,甚至尚能从容含笑,轻言邀她饮茶。

无人比她更清楚这份平静之下的可怖。

她四岁之时,就曾无意间撞见过眼前之人如何面不改色、手段狠厉地处置犯了错的宫人,声线森寒,眼底毫无半分怜悯,那一幕,让她辗转数夜难眠,心生畏惧。

更遑论前几日在东宫,他勃然大怒……血流成河或许夸张,但其威势之盛,足以令人胆寒。

今日既然已经闹到了这般田地,程韫之都被逼走了,她倒是有些好奇,眼前这个人,这副温雅假面,究竟能装到什么地步?他能忍到几时?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憋闷猛地冲上谢照微心头。

她咬紧牙关,心头一横,微微扬起下颌,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字字清亮,毫不退让:

“太子殿下,照微已至及笄之年,自然是长大了。不再是幼时需被殿下时时看管、处处约束的稚童。而且……”

“而且……也有了心上人了。今日夜色已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便。茶,便不喝了。照微告退,要回府了。”

字字句句,清晰利落。

呵……

“长大了”、“不再是幼时”、“有了心上人了”、“孤男寡女”……

这些字眼,当真是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精准地踩在戚稷的痛处与逆鳞之上!

只听极轻的一声——“咔”。

戚稷指间把玩的薄胎白瓷茶盏,细腻莹白的杯壁,悄然裂开一道纤细绵长的纹路。

裂痕蜿蜒蔓延,无声无息,恰似他骤然崩裂的克制。

可他仿若全然未察,指尖依旧平稳,缓缓将裂了纹的茶盏轻落案几。

动作依旧矜贵优雅,可周身漫开的寒意,骤然沉冽,压得满室空气都近乎凝滞。

下一瞬,他倏然起身。

颀长挺拔的身影脱离座椅,裹挟着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与迫人的压迫感,沉沉笼罩住身前的少女。

谢照微望着他不断逼近的身影,心脏骤然狂跳,狠狠撞着胸腔。

可她死死掐紧掌心,凭着一股执拗的傲气,硬生生钉在原地,脊背挺直,不肯退后半分,抬眸迎上他沉沉的视线。

她告诉自己,谢照微,你不能输,至少……不能输了气势。

戚稷在距她一步之遥处驻足,微微垂眸,俯视着眼前强撑倔强的少女。

从前的谢照微,但凡见他面色微沉,便会立刻软下眉眼,低头示弱,或是眨着湿漉漉的杏眼,拽着他的衣袖撒娇讨饶,万般柔软。

可如今,她竟学会了挺直脊背,与他针锋相对。

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心硬了,骨头……也硬了。

戚稷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寒凉,毫无温度。

“心上人?”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凉薄又笃定,字字戳心:

“谢姑娘的眼光,未免太差。”

“你的那位‘心上人’,似乎……更在意他的‘前程’?”

“方才,他可是走得干脆利落,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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