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春深几许(二十九)
谢照微面色骤然一白,指尖微僵,她无从辩驳,戚稷说的句句是实情。
方才那转瞬的疏离与退让,程韫之的选择,确实狠狠浇灭了她心头的温热,让她一时心寒,更逼得她不得不清醒。
可是……可是,此刻冷静下来,她也能明白几分。
程韫之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半分。
眼前之人是当朝储君,是将来执掌天下的帝王。一介臣子子弟,贸然与东宫硬碰,是以家族前程、半生仕途为赌注的鲁莽之举。
程韫之只是做了在那个情境下,对程家、对他自己、甚至对她而言,最理性、最“聪明”的选择。
他本就没有义务,为了一份懵懂私情,不顾一切地忤逆储君、护她周全。
道理她全都通透,心知肚明。
可明白归明白,被戚稷这样赤裸裸地揭开,摆到她眼前,依旧让她难堪又愤怒。
她猛地抬起眼,眼中那层水汽更浓,却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的火焰:
“那又如何?”
“前程为重,本就是世间常理。男儿立身于世,自当以家国前程为先,他本就该如此!”
“他不愿向我谢照微奔赴,那我便主动向他走去!这又有何不妥?
谢照微此刻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一腔委屈、不甘尽数压在字句之间,她红着眼,兀自赌着一口气,口不择言:
“待回府了,我就去寻爹爹,让他明日就进宫!去求陛下,为我们赐……”
“唔——!”
谢照微最后那个“婚”字还死死哽在喉间,尚未落地,便被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彻底掐断。
戚稷终究是忍无可忍。
自她坦言心有所属,字字维护程韫之开始……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似烧得滚烫的烙铁,一下下狠狠灼碎他紧绷多日的理智,碾断他最后的隐忍。
现在,她竟然还敢说,让她爹去求他父皇赐婚?
赐婚?!给她谢照微与程韫之赐婚?!
想都别想!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休想!
此念一生,戚稷胸腔积压的戾气瞬间炸开。
连日来潜藏的担忧与辗转难安、东宫那夜的后怕与戾气、方才亲眼目睹她对程韫之百般维护,还有此刻她字字句句划清界限、一心奔赴他人……
所有的一切层层堆叠、蓄势良久,如同困兽出闸,冲破了他维系已久的温雅假面,轰然爆发。
既然她这般不知死活地挑衅,那他也不想再亏待自己,继续维持那可笑的温雅假面了。
在谢照微惊愕睁大的眼眸中,戚稷长臂倏然探出,掌心精准扣住她纤细的后颈,力道强势却未伤人,猛地将人拽向自己。
天旋地转之间。
“唔……!”
谢照微脑海轰然一空,彻底失了思绪。
微凉灼热的触感骤然覆上唇瓣,清冽的茶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场,强势、霸道地席卷了她所有感官,肆意侵入她的方寸天地。
她浑身骤然僵硬,本能地偏头躲闪,四肢慌乱挣扎。
可他扣着后颈的手掌稳如磐石,力道牢牢锁死她所有退路,另一只手也不知何时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顺势带到了软榻边。
身后便是软榻边缘,退无可退;身前是他坚硬温热的胸膛,壁垒如山。
她如同误入陷阱、彻底被俘的幼兽,从头到脚,尽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半点挣脱不得。
谢照微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就在戚稷愈发深沉、步步逼近之际,谢照微被逼至极致,骤然攒出一股狠劲,牙关猛地用力一合!
“嘶!”
戚稷闷哼一声,动作骤然僵止。
淡淡的铁锈腥甜,悄然漫溢在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浓烈又清晰。
守在门外的青崖,一颗心简直像在油锅里煎。
方才房内死寂一片,他提心吊胆,生怕两位祖宗憋着更大的火气。
如今里面终于有了动静,他更是瞬间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几乎是踮着脚尖,挪到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边,侧耳屏息凝神,试图探听里面的动静。
方才……似乎那二位祖宗起了争执?听着像是谢姑娘说了什么,然后殿下就……
现在这动静……虽然隔着门扉,听得不甚真切,但光是这些零碎的声响,已足够让他这个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内侍,脑补出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青崖心里哀嚎,这、这小儿女之间闹起别扭来,最是冲动不计后果。
他家太子殿下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日里又积威甚重,说一不二,何曾被人这般顶撞?
谢姑娘那性子,平日里看着娇憨,实则也是个倔强不肯服软的。
这两人撞在一处,天雷勾动地火……
他是真怕里头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这里虽是雅间,可到底是在宫外,人多眼杂。
若是谢姑娘衣衫不整、哭哭啼啼地跑出去,或是殿下盛怒之下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举动……那后果,青崖简直不敢想。
可他只是一个奴才。
此刻,他是万万不敢推门进去的,甚至连出声询问都不敢,生怕一点动静就成了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殿下没有唤人,便是天塌下来,他也只能守着这扇门,隔绝内外,当好这个哑巴聋子。
哎,这差事,当真是提着脑袋在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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