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视此为禁脔,岂能干休
“诸位皆是本宫与陛下反复斟酌、精挑细选之人。”沈明禾收敛心神,正色道。
“前几日召见……本宫亦问过诸位意愿。既然诸位愿入这河工清吏司,自此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宫与诸位,亦是同舟共济,同仇敌忾。”
她目光清亮,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在此处,没有什么皇后,只有主理河工革新之事的主官。”
“本宫不希望看到诸位纠结于虚礼俗防,蹉跎了正事,寒了为河工尽心竭力之心。”
话音落下,沈明禾不等众人答话,手指已点向案上绢帛,继续说道:“今日情形,诸位有目共睹。”
“推诿塞责,阳奉阴违,非止今日,非止此处。”
“诸位中,有久经官场如崔郎中、刘员外郎者,亦有初入仕途如程主事、陆主事者。”
“想必都清楚,在这朝堂之上,一纸良策要化为通达政令,再推行地方,再落到实处,惠及黎民,中间有多少关隘,多少……艰难。”
此言一出,围在案前的众人,无论官场老手还是新晋俊杰,都不约而同地神色一黯,微微垂下了头。
崔玉林想起过往种种抱负受挫,赵文谦感同身受,就连程砚舟、陆清淮这等新科进士,入仕虽短,也已窥见这庞大官僚体系的滞重与痼疾。
原工部员外郎刘振更是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垂在身侧、布满老茧的手。
他非科举正途出身,是凭着数十年在河道上摸爬滚打、精通实务,又因缘际会立下些功劳,才在年过五旬之时,艰难地爬上了这工部员外郎的位置。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后娘娘口中这个“难”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周人才济济,有识之士、治河良策并非没有。
可太多太多的良策,或因触及利益,或因程序繁琐,或因人事倾轧,最终束之高阁,或面目全非,或无疾而终。
刘振喉头有些发哽,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娘娘所虑极是。然……如今河工清吏司初设,万事开头,勘察、物料、钱粮桩桩件件皆离不开六部及地方有司协助。”
“若他们存心怠慢、暗中掣肘,甚至……阳奉阴违,我等纵有凌云之志,万全之策,恐也……举步维艰。”
沈明禾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写满忧虑、却又隐含不甘与热忱的脸,她不再多言,而是伸手指向了桌案上那幅已然铺开的长卷。
“诸位所忧,本宫岂能不知?故而有此。”
“诸位请看。此乃本宫新拟的河工清吏司行事章程总览。”
“其中勘估、防汛、物料、工役等篇,大多已与诸位初步议过,本宫又据实情做了增补细化,力求周全。”
众人闻言,目光立刻聚焦在长卷之上,快速浏览。
果然,关于岁修册籍、汛期巡查、物料分等定值、工役招募管理等条目,皆列得清晰详尽,许多细节考虑周祥,远超他们此前所议。
崔玉林、刘振等人边看边暗自点头,皇后于此道,确是用心极深,并非纸上谈兵。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移至“职官铨选”、“钱粮度支”、“核销稽查”等篇时,呼吸皆是不由自主地一窒,瞳孔微缩。
程砚舟心头剧震,忍不住偷偷瞥向身侧的陆清淮。
果然,连一贯沉静如水的陆清淮,此刻面色也微微变了,薄唇紧抿,眸光凝在长卷某处,久久未动。
饶是程砚舟这“微末”小官,也能一眼看出,这几篇中所拟的条陈,已远远超出了寻常“革新”的范畴。
一旦抛出,无异于在朝堂投下万钧巨石,必将激起滔天巨浪,引来难以想象的反对与攻讦!
崔玉林的目光仿佛被钉在了“职官铨选”那几行簪花小楷上,心中骇浪滔天,握着新续胡须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凡河工同知、通判、佐杂等专司河务之地方官员,由本司于熟谙河务之现任、候补、因事去职等员中,秉公遴选,详列履历、考语,直接保举,咨送御前引见。奉旨后,即可赴任,不必经吏部掣签铨选。”
这……这不就是变相地要行“河工特简”之制,绕过吏部正常的简拔铨选吗?
吏部那些堂官、司官,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调补,视此为禁脔,岂能干休?
此条一出,便是与整个吏部为敌!
崔玉林强压心头震撼,目光继续下移,落在“核销稽查”篇,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凡河工勘估,由本司择选熟谙工料、物价之员,亲赴工次,按实方、实料、实时价,当场确估,核定工料银数,封存底册,以为定案。”
“工竣后,本司即据底册并验收文书,核实报销,造具清册,移送工部、户部存案备查。两部但察其册籍有无明显浮冒、违例,不得以无关例文苛细驳诘,故意拖延。”
“若两部核查发现确有虚冒不实,可据实参奏,但不得以此为由,勒掯驳诘,延误河工。”
这……这简直是!崔玉林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须知以往河工报销,须先经工部查验工程是否属实、合例,再移户部核销钱粮,往返驳诘,层层盘剥,动辄经年。胥吏借机勒索,已成痼疾。
如今此条竟将核销之权收归清吏司“自核”,工、户两部只保留形式上的“存案备查”与“参奏”之权,且明确限制其“苛细驳诘”。
这……这是要罢黜工部对河工报销的监核之权,这等于断了工部、户部相关胥吏的一大财路,怨谤必起,阻力可想而知!
崔玉林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口干舌燥,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当目光触及“钱粮度支”篇的核心条目时,他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低喃出声:“这……这如何使得……”
程砚舟此时也看到了此处,当场愣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方才因殿内冰鉴而生的那点凉爽瞬间消失无踪,反而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绢帛之上,簪花小楷秀雅依旧,可书写的内容,却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奏请于各省地丁项下每年额定‘河工银’若干;另于两淮盐课、漕粮项下,各征‘河工附加’银,三项专款,径解本司新设之‘河工平准库’,不再经户部、藩司之手转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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