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臣妾想……在京中办一所女子书院
戚承晏没有理会她这明显的敷衍,目光掠过她,也再次沉凝下来:“那昌平侯府的人,皇后就这般轻轻放过了?”
沈明禾知道他指的是裴悦珠。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从他怀中退开一步,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了窗边。
窗外,初夏的阳光明亮灼热,将她方才随手搁在书案上的那几册河工卷宗映照得边缘微微发亮。
她为何就这般放过了裴悦珠?
在昌平侯府的数年里,裴悦珠就像一只聒噪又恶毒的孔雀,无数次在学堂上、在花园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冷嘲热讽,极尽讥诮之能事。
嘲笑她是“丧父的孤女”,是“打秋风的穷亲戚”,甚至连她已故的父亲沈知归,都常常被裴悦珠挂在嘴边,言语间满是轻蔑与贬损。
那时的她,血气方刚,何尝没有想过不管不顾,与裴悦珠撕破脸大闹一场?
可是,不能。
那时的她,寄人篱下,孤儿寡母,身后除了一个年幼的弟弟和同样处境艰难的母亲,一无所有。
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羽翼、困在金丝笼里的雀鸟,除了忍受那笼外时不时伸进来啄食、挑衅的喙,别无他法。
而裴悦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昌平侯府,是她的父母、她的尊贵身份。她沈明禾,拿什么去抗衡?
每一次看似冲动的反击背后,都需要母亲裴沅殚精竭虑地去周旋、去弥补裂痕。
所以自己不能任性,因为她输不起。
而如今,时移世易。
裴悦珠跪在了她的脚下,生死荣辱,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只要她稍稍皱一皱眉,甚至无需她亲自开口,或许眼前这个男人,就会因为今日的“惊扰圣驾”,因为过去那些她未曾详说的委屈,而处置了裴悦珠,为她抹去这个碍眼的存在。
可她……却只是扇了一巴掌,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便将人放回去了。
沈明禾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投向被重重宫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那片天空,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蓝得纯粹,却也……显得格外狭小逼仄。
她忽然转过身,面向缓步走来的戚承晏,伸手指向窗外道:“陛下看这窗外。”
戚承晏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片被朱墙黄瓦框住的蓝天。
“这巍巍宫墙围出的天际,已算狭小。”
“可昌平侯府的后院,比之这宫中,又不知要小上多少。而天下间,那些数不清的公侯府邸、官宦人家、乃至寻常百姓的后宅庭院,比之昌平侯府,或许更加局促,更加……不见天日。”
“闺阁中的女子,从一生下来,似乎就被注定要拘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男子可以为了入仕,寒窗苦读,科举取士,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再不济,也能学一门手艺,走南闯北,自食其力,见识广阔天地。而女子呢?”
“她们仿佛生来就只有一件事——等着长大,等着被安排一门亲事。然后从一座宅子,被送到另一座宅子,继续困守在内院之中,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直到终老。”
“她们的世界,永远只有那么大……”
“能争的,能看到的,或许就只有‘婚事’这一样东西。嫁得好,便是终身有靠,风光无限;嫁得不好,便是万劫不复,凄苦一生。”
“就如同臣妾在昌平侯府时,舅舅裴渊还算开明,特意为府中姑娘们另辟了学堂,请了女夫子。可学的又是什么呢?”
“无非是《女诫》、《女训》,是如何温良恭俭让,如何侍奉翁姑、顺从夫君、管理妾室、教养子女……”
“就连臣妾的母亲,当初逼着臣妾学习女红刺绣时,嘴里念叨的,也是‘总要有一手好针线,才能于婚事上锦上添花。”
说着,沈明禾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更多的却是悲凉:
“或许在世人眼中,每个姑娘,生来就是‘待价而沽’的货物,只不过分个贵贱高低。”
“她们耗尽一生,所能做、所被允许做的,就是或聪慧或愚蠢地用尽心思,去争,去抢,去算计那一份‘好价钱’。”
“裴悦珠……不过是被豢养的其中之一罢了。”
说到这里,沈明禾再次抬眸,望向站在身侧的戚承晏。
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方才说话时的沉郁,反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的火焰。
“而臣妾比她们,都要幸运得多。”
“少时,有父亲开明,未曾将臣妾拘在闺阁之中,只学那些‘女子本分’,反而让臣妾读了许多杂书,甚至带着臣妾去看江河堤坝,告诉臣妾,女子亦可心怀天下。”
“后来,在昌平侯府被顾氏逼迫、几乎走投无路之时,母亲又能毅然放弃侯府的庇护,带着我和明远离开,有了归云居那一方虽小却自在的天地,让臣妾得以喘息,得以谋划。”
她顿了顿,眼中映出戚承晏的身影,声:“再到……得遇陛下,臣妾入宫。甚至昨日,可以踏入焕章阁,与满朝文武共议国事。”
话音落下,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戚承晏的腰:
“陛下,臣妾如今已是皇后,是这天下女子的表率。张辙、苏延年那些人,总说臣妾‘母仪天下’,当如何如何‘垂范后宫’,‘恪守妇德’……”
“可直到今日,臣妾才发现,自己顶着这‘母仪天下’的名头,除了与后宫妃嫔周旋,打理那些永远理不完的宫务,偶尔能为陛下分忧朝政……”
“却好像,还未真正为这天下的女子,做过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戚承晏感受着怀中人难得的主动亲近,听着她这番肺腑之言,按理说,她此刻的依赖与真情流露,应当让他心生柔软。
可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她话语,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他的小皇后,心思玲珑,最懂得如何以情动人……
他手臂环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听不出喜怒:“哦?那皇后想做什么?”
沈明禾一听他这话,立刻从他怀中抬起头,松开了环抱他的手臂,后退半步,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认真的神色,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臣妾想……在京中办一所女子书院。”
“臣妾想让闺阁中的女子,至少有机会能走出后宅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臣妾想让她们知道,这世间的学问,远不止《女诫》、《内训》。”
“女子该读的书,该明的事理,该有的眼界,也绝不应被拘囿于方寸之间!”
“她们可以学经史子集,可以习算学经济,甚至可以……了解农桑水利,知道这天下是如何运转!”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目光灼灼地看着戚承晏,等待着他的反应。
谁知,她话音刚落,戚承晏几乎是想也未想,便断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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