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随波逐流
玄一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在此之前,他无数次猜测过这位师弟的想法。
他以为墨林离是清高,是目中无人,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天赋平庸之人。
但他没料到,对方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一切——包括他自己维护的宗门规矩——全都没意思。
“既然你觉得什么都无趣。”
玄一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一点作为掌门的颜面。
“那你为何还要在这次两界大战里出手?为何还要拔剑去杀那些魔族?”
问出这话时,玄一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其实隐隐期盼着一个答案,希望这位师弟能说出一句“为了宗门”,或者是“为了同门之谊”。
墨林离回答。
“为了磨砺。”
“秘境闭锁,普通的修真者接不住我一剑,唯有那些从裂缝中爬出来的魔君肉身够硬,杀招够狠。”
“剑锋受到阻碍,再将其切断,生死搏杀能让我的剑道更进一步。”
墨林离享受战斗,享受杀戮。
秋风卷入凉亭,吹打上玄一的脊背,他酒醒了大半。
望着对面那个如谪仙般出尘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墨林离拔剑,仅仅因为魔修是上好的磨刀石。
——这是何等残忍又纯粹的怪物。
若是有一天,修真者的骨头也能磨砺他的剑道,他是不是也会将剑锋指向他们?
“师弟,你……”
“宗门……宗门这些年……”
玄一搜肠刮肚,仔细回想了一番。
青云宗给了墨林离什么?
掌门之位给了自己,好资源也是自己这脉拿着,除了光秃秃的倾云峰,宗门确实什么也没给过他。
“师弟。”
玄一苦笑一声,脸上难得露出了颓败与无奈。
“你说得对,那些琐事确实无趣。如今魔族退了,你暂且也没有好的试剑对手。”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姿态摆得极低。
“我修为卡在瓶颈,实力不济,宗门里的老家伙也都被魔修宰得差不多了。”
“如今青云宗只剩下一个空壳,我这掌门当得战战兢兢,怕哪天一阵风就把宗门给吹散了。”
“你既然觉得闲来无事,也没有别的去处……”
玄一抬起头,目光恳求。
“那就留下护着宗门吧。”
“你需要练剑,青云宗可以为你提供清净的居所,你帮我一把,帮我守住修真界可好?”
墨林离答应了。
自那天以后,他坐上了倾云峰峰主的位置,天下修真者尊其为剑尊。
青云宗有这尊煞神坐镇,原先四分五裂的宗门架构逐渐稳固,但这并不意味着修真界迎来了太平。
资源匮乏,宗门为了灵脉和秘境的归属摩擦不断。
十年后,中洲一处上古秘境现世。
三家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联手,将青云宗派去探查的弟子尽数斩杀,意图将秘境据为己有。
玄一得到消息时气愤不已,却苦于宗门战力不济,无计可施。
于是墨林离出关了。
他独自一人提着自己的本源化剑,从倾云峰杀向中洲。
三家宗门的护宗大阵宛若薄纸,门内数名渡劫期的大能联手阻截,却被他一人一剑从山门杀至大殿。
残肢断臂铺满台阶,刺鼻的血腥味几里外都能闻到。
“墨林离,你这怪物!不过是几个外门弟子,你竟要灭我满门!”
重伤倒地的宗主捂着被剑气贯穿的丹田,满嘴鲜血地咆哮。
墨林离站在血泊中,银白的眸子波澜不惊。
“挡我的道便斩。”
那一役,三家大宗门血流成河,元婴以上的修士十去七八,从此一蹶不振。
剑尊的凶名彻底印刻在九州修士的骨血里。
天下人闻其名而色变,畏他如畏索命阎罗,青云宗的地位再也无人敢撼动分毫。
墨林离对这些敬畏毫无知觉。
他依然我行我素,练剑,杀伐。
又过了百年,世俗的宗门再无一人能接他三剑。
于是,他在九州四处游走,寻访深埋地底的古老剑阵,降伏其中暴戾的剑魂。
在他忙碌时,中州的势力进行了一次大洗牌,在浩劫中幸存的年轻一辈接管了各大城池的城主之位。
为表臣服,白玉城联合其他数座主城,在中州最繁华的观澜楼中设下小宴,恭请剑尊与青云宗掌门莅临。
赴宴的前一日,倾云峰下着小雪。
墨林离收剑入鞘时,余光扫过一处结冰的药田,积雪的枯草丛中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微微抽搐。
他走近几步,低头看去。
这是一只灰白相间的短毛灵兔。它的左后腿完全折断,血液将周围的雪地染红。
灵兔的呼吸微弱,鼻翼翕动,眼看就要在寒风中冻死。
墨林离静静地站了一会。
他抬起右手,一缕灵力从指尖溢出,轻盈地钻入灵兔断裂的后腿。
生机包裹住暴露的骨茬,将断裂的骨骼强行接续,撕裂的肌肉纤维也快速闭合。
血液停止流淌。
疼痛消失后,灵兔哆嗦一下。
“治好了。”
墨林离说。
灵兔却四腿猛地蹬踏雪地,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药田,一头扎进远处的密林。
墨林离站在原地不语。
一天后,酒宴正式开始。
硕大的明珠悬于殿顶,案几上摆满了奇珍异果,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墨林离坐在最上方的主位,闭目养神。
下方分坐两排的年轻城主们,手里捏着酒杯,大气不敢出。
终于,一位穿着锦缎华服的城主鼓起勇气,站起身来,双手捧着白玉杯举过头顶。
“若无剑尊当年力挽狂澜,将魔军驱逐,又以雷霆手段镇压四方宵小,哪有我等今日把酒言欢的安稳日子!”
“是啊是啊。”
其他的城主见有人带头,连忙跟着起身附和。
“剑尊大恩我等没齿难忘,只要有剑尊坐镇一日,九州便坚如磐石!”
“剑宗之威,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我先干为敬!”
一杯接一杯的灵酒被他们仰头灌下,谄媚的话语在大殿内回环交叠。
墨林离坐在原位,银发垂在身前。
他在发呆时突然想到了昨天的事。
腿骨已经愈合的灵兔在痊愈的瞬间跌跌撞撞地逃走,奔波逃命。
他治好了它的伤,它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银白的眸子抬起,墨林离扫过下方端着酒杯的城主们。
年轻的修士满脸堆笑,说着感恩戴德的话,但只要他的目光略过,那些人便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好像与那只灵兔并无二致。
——恐惧。
墨林离收回视线,他站起身来。
“今日便到此为止。”
大殿内的奉承声瞬间消失,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花了十年的时间,墨林离将九州内数百个暴戾的上古剑魂一一降服,带回青云宗。
他在倾云峰的后山劈开一座山头建起剑冢,从那以后,他便长居于倾云峰绝顶。
玄一见此情形,心思活络起来。
他借着剑尊的名号,在每次宗门大比上招收资质出众的弟子,将他们的名字挂于倾云峰下,称作是剑尊的记名弟子。
对于这些拿来充门面的俗事,墨林离从不过问。
岁月流转,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第二次两界大战爆发。
魔域的裂缝再次被撕开,这一次,统帅魔族的是魔尊苍梧。
青云宗的防线在苍梧的魔威下节节败退,玄一带领宗门长老浴血奋战,依然无法阻挡铺天盖地的魔云。
危急存亡之际,惊天的剑意从青云宗倾云峰拔地而起。
墨林离出关了。
他立于云端,手中之剑挥落。
那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滔天的魔云在剑气下溃散,魔尊苍梧被打的神智不清,魔族大军惨败而归。
天下修士再次沸腾。
他们跪伏在战场上,高呼剑尊的名号。
“……”
墨林离沉默地回了倾云峰。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玄一的请求,为何要在修真界面临灭顶之灾时再次出剑。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闭关让他觉得沉闷,起了检验剑锋的心思。
又或许,是被某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东西驱使。
在第二次击退魔族之后,墨林离依然未能突破飞升。
天道仿佛将他遗忘,不给指示,也不降天劫。
墨林离也没有去与天道沟通的心思。
若是哪天在这个世界真的连一丝意义都寻不到了,他自会劈开飞升通道追寻更高的剑道。
时间变成了一潭死水,他就这么顺着天下的河流,安静而枯燥地漂浮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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