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父母爱情-张桂英30
一晃几十年，松山岛的海风早就留在记忆深处了。
当年的那一帮人，如今鬓角全都染了白霜。
江德福、王振彪、老丁先后退下来，都搬进了同一个干休所。
房子挨得近，出门拐个弯就能互相串门，兜兜转转，到老了又凑成了一个小圈子。
王海航和江亚菲走到一块儿这事，当初不少人还念叨过，现在看，却是再合适不过。
一个学法律，嘴皮子利落心思活；一个是当年岛上风风火火的通讯兵，办事干脆，眼里揉不得沙子。
两个人成家之后，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还养了一双孩子，打小就机灵，小嘴叭叭的，很会讨长辈欢心。
江亚菲现在是副团级，在干休所负责文体这块，所里大大小小的文娱活动，多半都是她张罗。
这天下午，江亚菲挨家敲了门，把安杰、江德华，还有江德福、老丁全都喊到自己家里，说是开个小会。
几个人慢悠悠踱过来。
安杰穿一件素色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到老了依旧讲究。
江德华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三个老爷子跟在后头，慢悠悠的，不抢话，也不凑热闹。
江德福背着手，老丁揣着两手走在最后，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人到齐，围着餐桌坐好。江亚菲拉过一把椅子站在桌边，开门见山。
“今天喊大家过来，跟几位长辈说个事。咱们干休所周末要办交谊舞会，我牵头组织的。两位妈妈、姑姑，你们三个，务必到场。”
话音刚落，江德华先把头摇起来，眉头微微皱着，一脸为难。
“亚菲，你说的舞会，我可不会跳啊，踩人家脚多丢人，你就别让我参加了。”
“姑姑，不行。”江亚菲一点不松口，腰杆挺得笔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可是我办的活动，咱们自家人得带头支持，不能第一个往后缩。”
张桂英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轻轻抖，开口帮江德华解围。
“亚菲，你就别为难你姑姑了。你还不知道她，要是跟她说哪个菜市场早市菜便宜，她立马精神，拎着篮子就能跑。
跳舞这种要抬脚转圈的事儿，她是真学不来，硬拉过去，也是充人数。”
安杰跟着轻轻点头，她年轻的时候就接触过这些，底子还在，并不怯场。
“是啊，亚菲。我跟你妈去就行了，我俩好好配合，撑住场面，这就算全力支持你了。”
女人们这边你来我往说着话，餐桌另一边，三个老爷子安安静静坐着，谁都没插嘴。
这么多年的老规矩了，家里的事，先听老伴的意见。
老婆没发话，他们就不掺和。
等女人们的话题稍稍歇下来，老丁往王振彪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声音，慢悠悠开口，话里带着几分调侃。
“老王，说实在的，亚菲这丫头跟海航这小子不愧是两口子，俩人都是鬼机灵。你再看他俩生的那两个小家伙，也是两个小机灵。”
王振彪斜睨老丁一眼，“她姑父，我咋听你的意思，这是羡慕吧。你说是不，老江？”
江德福嘴角带着笑，“他是羡慕。大样、二样、三样，几个孩子跟他都不亲近。
不过谁让他成天摆着一张臭脸，好像谁都欠他似的，看着就不好相处。”
老丁脸一下子就垮下来，急着辩解，“哎哎，老江，你可别乱扣帽子！我那几个孩子，就是性子内敛，不爱嬉皮笑脸，不是跟我不亲。”
“内敛？”江德福哼了一声，“内敛是一回事，见了你就放不开，躲着走，那是另一回事。
年轻的时候你总觉得当爹就得威严，动不动就板着脸训人，不会好好跟孩子说话。
日子久了，孩子跟你隔着一层，这能怪谁？”
“是啊老丁，对孩子们不能跟对下属一样，”王振彪接上话。
“部队里讲究令行禁止，板着脸是工作。回到家里，还端着那副架子，孩子哪敢跟你掏心窝子。”
老丁被两个人一唱一和挤兑着，腮帮子鼓了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他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脸上那点打趣人的神气早就没了。
“你们俩说得轻巧，当年谁家养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老丁低声嘟囔。
“我年轻的时候，天天打仗，后来又泡在部队里，训练、执勤，一堆事压着，哪有功夫跟孩子凑一块说笑哄着？我以为严一点，孩子才能走正路，不跑偏。”
“严是该严，可严不等于冷着脸。”江德福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热茶，茶沫子沾在胡子上，他抬手抹了一下。
“你看桂英，以前海航、恬恬小的时候，做错事该说就说，该管就管，可该疼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孩子心里知道，爹妈是向着他的，才愿意往跟前凑。”
张桂英耳朵尖，这边几个老家伙小声嘀咕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笑着回头搭了一句。
“老丁，也不是说你不对，就是人和人不一样。可能你天生就不擅长跟小辈热热闹闹的。”
安杰也跟着温和地补了一句，“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心里都明白你的苦心，只是亲近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江亚菲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听得乐呵，嘴角扬着。
“姑父，你这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上次四样回来，悄悄跟我说，心里一直佩服你，就是从小怕你，不敢跟你撒娇。”
这话戳到老丁心坎里了，他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不少。
“我哪能不知道。他们逢年过节拎东西来看我，买的都是我爱吃的，礼数周全得很。
可坐在一起，没几句话，气氛就僵住了。不像海航和亚菲家，俩孩子叽叽喳喳，围着他们夫妻俩，天上地下什么都敢说。”
他抬眼望向江亚菲，眼神里带着点怅然，“我有时候看着你和海航带那两个娃，心里是真羡慕。不端架子，跟孩子像朋友一样，什么话都能聊。”
江亚菲哈哈一笑，“姑父，现在醒悟也不晚呀。以后大样他们回来，你少绷着脸，主动问问他们家里的事，问问孙子孙女，慢慢就热乎起来了。”
“说得容易，几十年的习惯了，哪是说改就能改的。”老丁摆了摆手，又把话头绕回刚才的舞会。
“行了行了，不说我家这点烦心事了。说回周末这个舞会，你们几个老婆子倒是有兴致，我们几个老头子，可不去凑热闹。”
江德福点点头，“我不去。舞池里扭来扭去的，我不习惯，安杰去玩就行了。”
王振彪跟着附和，“我也是这个想法。桂英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老丁一下子又来了精神，眼睛扫过江德福和王振彪，笑意又回来了，“嘴上说得硬气，到头来，还是听家里老伴的。”
江德福一点不恼，慢悠悠回他，“听老伴的有什么不好？老伴高兴，家里就安生。我们这一辈子，在部队听命令，回家里，听老婆的，不丢人。”
王振彪跟着笑，“老江说得在理。大半辈子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到老了，图的不就是身边人舒心，日子安稳。”
江德华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小声开口，“我还是不想去，我手脚笨，跟不上拍子，到时候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江亚菲又转回来劝她，“姑姑，我不强求你跳舞。你就当过去串门，那边摆了瓜子、橘子，还有老式的糖水罐头，好多人都去，坐着聊聊天也行。”
张桂英拉了拉江德华的胳膊，“是啊德华，去逛逛也好。在家天天买菜做饭，难得松快一下。实在不想待，坐半个钟头，咱们就一起回来。”
安杰也跟着劝，“去看看吧，放的都是以前的老歌，咱们年轻时候听过的。听听曲子，也有意思。”
江德华被几个人轮番劝，犹豫了半天，终于松口，“那…那我就跟着去坐一会儿。丑话说在前头，跳舞我是坚决不上的，谁拉我我也不跳。”
“好好好，不逼你跳！”江亚菲喜上眉梢，“只要姑姑肯到场，就算给我撑场面了！”
她把手里记着事项的小本子翻了一页，又跟她们交代。
“舞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开始，在干休所的大活动室。到时候灯光、唱片我都安排好了，还有所里的医生在旁边待命，万一谁头晕不舒服，也能及时照应。”
安杰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穿哪件衣裳，配哪条丝巾。
她年轻时候就爱这些，这么多年没正经跳过，心里其实隐隐有点期待。
张桂英笑着应下，“放心亚菲，周六我跟你妈准时过去，保证不给你掉链子。”
江亚菲把事情交代完，端起茶壶给几位长辈续上热水。
“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就等着周六晚上。到时候你们来了，我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王振彪抬眼看向她，“你这丫头，办事向来稳妥，我们放心。”
江德福也跟着说，“好好组织，别忙得顾不上吃饭。”
“知道啦爸！”江亚菲笑得爽快。
坐了一阵子，事情都说妥了，大家也准备起身回家。
江德华拎起她的菜篮子，还念叨着回去要择菜，晚上炖萝卜汤。
两个老爷子跟在自家老伴身后，慢悠悠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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