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
干休所院子正中间有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
夏天老头老太太们搬马扎在树底下乘凉。
张桂英每天晌午睡醒了，她就搬把藤椅坐窗根底下晒太阳。
这天下午，院门口一阵汽车响。
张桂英支棱起耳朵一听，就知道是孙子来了——那小子开车跟他爹一个毛病，熄火之前非得轰两脚油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到了。
果不其然，没半分钟，门帘一掀，王海洋家的大小子蹿进来，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弯腰进了屋，嗓门亮堂堂的，“奶奶！我来了！”
张桂英抬头瞅着孙子，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咋又来了？上礼拜刚来过，你妈知道了得说你瞎跑。”
“我妈让我来的，她说您想吃稻香村的枣泥酥，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孙子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两盒药，“这是我爷爷的药，我爸托人从上海捎的，让我顺道送来。”
张桂英拆开枣泥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前襟，“你爸呢？又下部队了？”
“可不，刚提了师级，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妈说等他这阵忙完了，两口子一块儿来看您。”
张桂英摆摆手，“不用特地跑，电话里说说就得了。你回去告诉你妈，枣泥酥收到了，下回别买了，太甜，齁嗓子。”
孙子笑嘻嘻的，“那我下回给您买咸口的？”
“行，买葱油味儿的。”
正说着，院门口又进来人了。
王心恬提着个保温桶，后头跟着她家俩闺女，一个赛一个高，大的已经上大学了，小的还在念高中，俩人进门先喊姥姥，再喊姥爷。
王心恬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妈，我炖了锅老母鸡汤，你趁热喝。”
“你一个副院长，成天往我这跑啥？”
“顺路嘛。”王心恬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今天做了台手术，站了四个小时，脚后跟疼。上您这歇歇脚。”
张桂英上下打量闺女一眼，“当大夫的，注意自个儿身体。你别光顾着给别人看病，把自己累趴下。”
“知道了知道了。”王心恬嘴上应着，转头看见王海洋家的大小子，乐了，“哟，大侄子也在。你爸啥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快了。”
王心恬点点头，扭头冲张桂英说，“妈，我哥如今是师级了，您也不夸两句？”
张桂英嘬了口鸡汤，不紧不慢地说，“我在心里夸他了。”
满屋子人都乐了。
傍晚时候，王海航和江亚菲也来了。
王海航如今是法律界一张嘴，打官司没输过，今儿却蔫头耷脑地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叹了口气。
张桂英瞅他一眼，“咋了？官司输了？”
“妈，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啊。我是嗓子说哑了。”王海航扯了扯领口，冲江亚菲伸手，“媳妇儿，给我倒杯水呗。”
江亚菲把水杯往他手里一塞，“让你少说两句你不听，活该。上回我就说了，当事人哭你也跟着激动，你当你是法官呢还是居委会主任呢？”
“我那不是看人家可怜嘛…”
“可怜的人多了，你一个个都帮着掉眼泪？你嗓子哑了算轻的，下回再这样，我给你熬黄连水喝。”
张桂英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和儿媳妇斗嘴，也不插话，拿了块枣泥酥搁嘴里慢慢嚼。
再往后几年，人就开始一个个走了。
先是老丁。那天早上江德华还跟他拌嘴，嫌他喝粥就咸菜吃得太咸，老丁瞪着眼说“我乐意”，结果中午去厕所上了个厕所，因便秘用力过猛，突发脑溢血没了。
他的突然离开，让江德华伤心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再接着就是王振彪。他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睡梦里过去的。
王海洋、王海航、王心恬全都回来了，江家丁家的孩子也都到了。
后来是江德福，当时安杰在老江的灵前坐了一天一夜，也没哭，就是攥着老江那件旧军装不撒手。
那件军装都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
江亚菲劝她回去歇歇，她摇头。江德华端了碗面过来，她也不吃。
最后是张桂英来了，往她旁边一坐，“安杰，你得吃东西，要不然老江看见你这样对自己，他会心疼的。”
安杰一下子情绪崩溃了，哭了出来，抱着张桂英说，“嫂子，老江走之前还念叨，说等天暖和了，要带我去武汉看樱花呢。”
“那你就替他去看看。”
隔了两年，安杰也走了。江德华又哭了一场，哭完后就搬到了张桂英家，跟她住到了一起。
俩老太太天天一块儿买菜、一块儿晒太阳。
江德华说，“桂英嫂子，咱俩做个伴，谁也不嫌谁唠叨。”
“你唠叨我不嫌，就是你老是跟我抢便宜菜。”
“那棵白菜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的？你离着八丈远呢，我手都摸上菜帮子了。”
“你摸上算啥，我眼睛先看见的！”
俩老太太为棵白菜能拌半天嘴，拌完了晚上照样一个锅吃饭。
江德华陪了她五年，也走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俩人还一块儿看了个电视剧，江德华骂了一晚上女主角傻。
张桂英说她“你行你上”，江德华说“我上就我上”。
第二天早上张桂英喊她吃饭，没人应，推门一看，人已经没了。
张桂英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自己起来热了碗剩饭吃了，第二天该干啥干啥。
孩子们怕她想不开，商量着让孙子孙女、外甥外甥女轮流来陪她。
张桂英一开始说不用，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
反正干休所院子里的老家伙们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她一个老的还在窗根底下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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