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转眼一个甲子已过
张玄景把喝空的碗放在石桌上,看着冯宝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这一觉睡下去,可能十几年,也可能这辈子都不醒了。你跟着我去,连个给你下面条的人都没有。”
冯宝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那根生了锈的弦缓慢地转动着。
她听不懂什么叫“这辈子都不醒了”,但她听懂了张玄景不要她跟着了。
这十年里,这是唯一一个没有嫌她吃得多、没有半夜把她丢在荒山野岭、还教她怎么用筷子怎么洗脸的人。
过了好半天,冯宝宝抬起头,从自己工装裤的兜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递到张玄景面前。
张玄景低头一看,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早就泛黄发脆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年轻男人,眉眼和冯宝宝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当年的无根生。
照片背面,还用毛笔写着“四川,张怀义”
五个小字。
“这是前两天我在收拾我以前那件破衣服的时候,从夹层里掉出来的。那时候在水坑里泡湿了,粘在布料里头,我一直没摸出来。”
冯宝宝指着照片背面的那几个字,认真地说道,“我看着这几个字,脑壳里头就像有根针在扎一样。我想回四川一趟,去找这个叫张怀义的人。我觉得找到他,我就晓得我是哪个了。”
张玄景看着照片背面的“张怀义”三个字,笑了。
兜兜转转五十年,这因果的线头,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家那个二师兄头上。
当年张怀义连夜跑下龙虎山,隐姓埋名藏了这么多年,连张之维派人找了几十年都没抓到尾巴,没想到线索居然一直藏在冯宝宝的破衣服里。
“行,既然你有地方去,那就去四川找他吧。”
张玄景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还有一张写着内地联系人电话的纸条,塞进冯宝宝手里,“卡里有不少钱,密码是六个零,怎么在取款机上取钱李狗蛋已经教过你了。要是去了内地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打纸条上的电话,那是现在管异人界的哪都通公司的一个负责人,欠我个人情,会帮你兜底的。”
冯宝宝把照片、银行卡和纸条重新塞回兜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她看着张玄景,突然学着院里那些小孩子平时跟张玄景道别的样子,笨拙地抱了抱拳:“院长,等我找到了张怀义,问清楚我是哪个,我就去江西老家找你。到时候我给你带四川的担担面。”
“好啊,要是那时候我还没睡死过去,就尝尝你带的面。”
张玄景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凉亭。
第二天一早,张玄景没有惊动院里的任何人,趁着天还没亮,带着冯宝宝坐船过了深圳河。
在深圳的火车站,他看着冯宝宝登上了开往成都的绿皮火车,自己则转身踏上了北上江西的列车。
三天后,龙虎山天师府。
如今的龙虎山,早就成了国家重点旅游风景区,前山到处都是拿着照相机拍照的游客,山脚下停满了旅游大巴。
张玄景熟门熟路地避开人群,走进了天师府后院。
九十多岁的老天师张之维,正坐在石桌旁,跟坐在轮椅上的师弟田晋中下象棋。
两人年纪都大了,胡子眉毛全白了,下个棋慢吞吞的,走一步要琢磨五分钟。
“将军!师兄,你这老马又被我别住腿了,认输吧!”
田晋中看着棋盘,乐呵呵地说道。
张之维捻着一颗红炮,悬在半空,正想耍赖悔棋,余光突然扫到了院门口走进来的那个身影。
他手里的红炮“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把两人的棋子砸得乱七八糟。
“哎呀师兄!你下不过就掀棋盘,都快一百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年轻时候一样耍无赖!”
田晋中不满地嚷嚷道。
“下什么棋,你看谁回来了!”
张之维没搭理田晋中,撑着桌子站起身,看着走到面前的张玄景。
田晋中闻言转过头,当他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容貌依旧停留在二十岁出头的张玄景时,轮椅扶手都被他抓紧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小师弟!真的是你!这一晃眼,咱们师兄弟有三十年没见了吧!”
自从五十年前张玄景第一次闭关,田晋中在甲申之乱里被全性妖人废了四肢,后来张玄景每次出关回山,都只是跟张之维打个照面就钻进后山,田晋中为了不给师兄弟添堵,一直躲在自己院子里,算起来,他跟这个小师弟还真是快五十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田师兄,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
张玄景走到石桌旁坐下,看了看田晋中,又看了看老态龙钟的张之维。
张之维重新坐下,仔细打量了张玄景两眼,原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
以他如今九十多岁的修为,天师度早就跟他融为一体,他的眼力比二十年前又高出了一大截。
正因为眼力高了,他才看出来,现在的张玄景身上,已经连最后那一点点属于“凡人”的烟火气都在往回收缩了。
如果说二十年前的张玄景是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渊,那现在的张玄景,就是头顶上那片无边无际的苍穹!
他坐在石桌旁,明明近在咫尺,张之维却觉得小师弟随时都会像一阵风一样,直接融进这天地里,再也抓不住半点痕迹。
“小师弟,听说你这十年在香港开了个孤儿院,天天带着一帮小屁孩玩,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准备在红尘里当个富家翁呢。”
张之维声音有些发沉,问道,“今天突然回来,是有什么打算?”
张玄景看着面前这两位白发苍苍的师兄,心里也很平静,实话实说道:“大师兄,田师兄,我今天回来,是来跟你们道别的。这方天地的路,我已经走到头了,再留在外头,天道气机压不住,会给凡间惹来大乱子。我准备去后院的禁地里闭生死关了。”
“生死关?”
田晋中脸色一变,急忙说道,“小师弟,你现在的修为早就通天彻地了,连雷部正神都能随手召来,天下间谁还能伤得了你?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去闭什么生死关?”
“不是有人能伤我,是我要往更高处走一步,试着彻底褪去这副凡胎,看看天外头是个什么光景。”
张玄景端起桌上张之维喝剩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看着两人说道,“这一关闭下去,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或许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出关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树叶被山风吹动的沙沙声。
田晋中张了张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副残躯,撑死了也就再活个十来年,小师弟这一去闭死关,今生今世,他们师兄弟是真的再也见不着面了。
张之维沉默了良久,伸出满是老年斑的大手,拍了拍张玄景的肩膀,咧嘴一笑:“去吧!咱们龙虎山几千年下来,除了祖天师张道陵,还没出过第二个能白日飞升的!小师弟,你要是真能把天给捅破,去天上混个雷部老大当当,以后等我和晋中到了下头,见着历代祖师爷,吹牛皮都有底气!”
“借大师兄吉言。”
张玄景站起身,对着张之维和田晋中抱了抱拳,“二师兄的事,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结果了。到时候他的后人要是遇上麻烦,大师兄你看着搭把手就行。我走了。”
说完,张玄景转过身,没有再去遥远的后山石洞,而是直接推开了天师府后院最深处、紧挨着历代天师祠堂的一间废弃小院的木门,走了进去。
“吱呀——砰!”
木门在张玄景身后自动合拢,一道无形的法则屏障瞬间笼罩了整座小院,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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