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冯宝宝,香江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张玄景在后山断崖下的新石洞里,一坐又是十年。
这十年里,他没有再画一张符,也没有再召请过一次雷部正神。
他只是坐在那张檀木床上,把体内原本独立运转的“雷城”一点点敲碎,融进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甚至是每一个跳动的念头里。
等到第十个年头的春天,洞外的一株野桃花盛开的时候,张玄景睁开了眼睛。
他体内再也没有什么金光咒,也没有什么五雷正法,甚至连异人赖以生存的先天一炁都感觉不到了。
他坐在那里,心跳声跟大地深处的脉动完全重合,呼吸声跟山间的微风混为一体。
这一刻,他终于走通了自己的路。
他不再需要借用天地之力,因为他自己就已经成了这片天地规则的一部分。
只要他想,一句话就能让万里晴空降下神雷,一个眼神就能让山岳崩塌、江河倒流。
然而,当真正站到这个高度的时候,张玄景心里却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倦意。
太静了。
到了这个境界,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道道透明的法则丝线。
他能看穿山石的寿命,能看穿草木的枯荣,却唯独少了一点作为“人”的乐趣。
如果就这么一直坐在山洞里,不用几十年,他的元神就会彻底被天道同化,变成一团高高在上、毫无感情的法则本源,也就是世人嘴里常说的“天道无情”。
“不行,我还不想变成一块挂在天上的石头。得去人堆里沾沾人气,找点事干。”
张玄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再下山走一趟。
这次他没跟张之维打招呼,直接从后山下了龙虎山,一路往南走。
此时的岁月,距离他在东海斩杀八岐大蛇,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年。
年代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南方的沿海城市正处于最热闹、变化最快的时候。
张玄景一路南下,干脆跨过深圳河,到了香港。
香港的街头车水马龙,到处都是闪烁的霓虹灯牌和摩天大楼,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喇叭声、粤语的叫卖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但张玄景走在旺角的街头,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心里那股差点被天道同化的冰冷感,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这天晚上,九龙城寨外围的一条偏僻巷子里,刚下过一场阵雨,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和烂菜叶。
张玄景穿着一件在香港地摊上随手买的白色短袖衬衫,脚上踩着双皮鞋,正顺着巷子往外走,准备找家茶餐厅吃碗云吞面。
刚走到巷子中段,前头突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粤语,还夹杂着棍棒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臭乞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顺东西吃,打死你个扑街!”
“看她长得白白净净的,穿得跟个出土文物一样,是个大陆偷渡过来的傻子吧?搜搜她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张玄景停下脚步,抬头往巷子深处看去。
昏暗的路灯底下,四五个染着黄毛、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香港古惑仔,手里拿着铁水管和木棍,正围着一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女孩拳打脚踢。
那女孩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早就过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粗布斜襟短衫,脚上连鞋都没穿,光着两只沾满泥污的脚丫子。
奇怪的是,那四五个古惑仔手里的铁水管砸在她背上、肩膀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女孩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半个刚从垃圾桶旁边的竹篓里摸出来的冷馒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眼神呆滞空洞,就好像打在她身上的不是铁管,而是几滴雨水。
“妈的,这傻婆娘骨头怎么这么硬!打她都不叫唤的!”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古惑仔觉得没面子,骂了一句,举起手里的铁水管,照着女孩的后脑勺就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管子要是砸实了,普通人的脑袋非得开瓢不可。
就在铁水管距离女孩后脑勺还有半寸的时候,女孩好像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吞下最后一口馒头,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刀疤脸,一只白皙的手掌抬了起来,准备迎向铁管。
就在女孩转过头的瞬间,站在十米外的张玄景,看清了她的正脸。
张玄景眉头微微一挑,心里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张脸,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皮肤白得像瓷器,可那眉眼之间的轮廓,还有鼻梁和嘴角的线条,怎么跟四十年前自己还没去东海之前,在山下见过一面的那个全性掌门无根生,长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不仅长得像,这丫头身上那股子纯粹到极点、不沾半点后天杂质的先天一炁,简直比自己当年闭关十年出来的时候还要干净!
不过她脑子里的魂魄好像缺了一大块,记忆和七情六欲全都没了,就像一张白纸。
无根生的闺女?
还是他用什么邪门歪道搞出来的化身?
张玄景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而那边刀疤脸的铁水管已经砸到了女孩的头顶。
女孩的反应虽然快,但她现在浑浑噩噩,一身通天的先天一炁根本不会调动,这一下要是硬接,手骨少说也得肿半天。
张玄景右脚的皮鞋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嗡!”
没有雷光,也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无形的震荡顺着湿滑的水泥地面瞬间传了过去。
围在女孩身边的五个古惑仔,包括那个高举铁水管的刀疤脸,在同一秒钟,浑身像是过电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五个人的两眼往上一翻,嘴里吐出半口白沫,手里的铁管和木棍哗啦啦掉了一地,五个人整整齐齐地直挺挺往后倒去,“噗通”五声,全摔在了污水坑里,彻底晕死了过去。
这是把雷法控制到了毫厘之间,直接震晕了这五个混混的脑神经,既没要他们的命,也没让他们受什么内伤,顶多明天早上醒过来头疼两天。
女孩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眨了眨那双毫无焦距的大眼睛,看了看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五个古惑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歪了歪脑袋,似乎想不明白这五个人怎么突然就躺下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
女孩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到了她面前。
张玄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赤着脚的女孩。
离得近了,那种跟无根生极其相似的感觉更加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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