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天师之位
定远号返航靠岸的第三天，张玄景一行人回到了龙虎山。
山门前早就站满了天师府的道士。
他们几天前就接到了电报，知道自家小师叔在东海把东瀛的鬼首岛连根拔起，连八岐大蛇都给劈成了渣。
这会儿看到张玄景走上山阶，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大气都不敢喘。
张玄景穿了一身换洗干净的白布道袍，步子迈得很稳。
他脑子里根本没理会周围人的动静，一直在复盘三天前在东海召请雷部诸将的细节。
当时虽然把雷霆将军和几十号雷部正神叫了下来，但消耗的炁比预想中多了一成。
符箓的道纹在衔接天地法则的时候，中间有那么半息的卡顿。
这说明通天符箓的构造还能再改改，要是能省掉掐诀念咒的步骤，直接把雷部神将存进自己的气海里，随用随放，那才叫真正的省事。
得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闭关，把这门手艺琢磨透。
“小师弟，师父在后山天师殿等着呢，让你一回来就过去，还点名叫我一块儿去。”
张之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张之维这几天在船上都没睡好。
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张玄景挥手召来漫天雷神的画面。
以前他还觉得自己是天师府年轻一辈的顶梁柱，跟小师弟顶多差个一招半式。
现在他彻底老实了，人家那是跟九天正神打交道的，自己还在地上跟人比划拳脚，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张怀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包袱，也在琢磨张玄景的深浅。
他心想，小师弟这一手通天符箓，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大家都是师父教出来的，修的都是金光咒和五雷正法，怎么到了小师弟手里，五雷正法就变成摇人下凡了？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异人界谁还敢来龙虎山炸刺？
“走吧，别让师父等急了。”
张玄景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后山走。
他心里清楚，这次动静闹得太大，老头子肯定要问话，早点交代完，早点去后山找个山洞钻进去。
到了天师殿，张怀义识趣地停在院子外头，张玄景和张之维迈步跨过门槛。
老天师张静清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听到脚步声，眼皮抬了一下，把茶壶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回来了？”
张静清看了张玄景一眼，又扫向张之维，“东海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不错，没给祖师爷丢人。”
张之维咧嘴一笑，刚想顺杆爬夸两句小师弟，张静清一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之维，你从小聪明，干什么都快，但性子太跳，不够沉稳。”
张静清看着大徒弟，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这身子骨，也就这几年的光景了。天师府这么大个摊子，总得有人接手。我仔细想了想，准备将天师府传给你师弟张玄景。”
这话一出，殿里安静了两秒。
张静清盯着张之维，心里做好了大徒弟闹情绪或者不服气的准备。
毕竟张之维从小就是按继承人培养的，门里上下也都默认他是下一任天师。
可张玄景在东海露的那一手实在太吓人，张静清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过哪代天师能把雷祖和雷部诸将跟叫自家护院似的喊下来。
把天师位传给张玄景，龙虎山未来一百年都能稳坐泰山。
谁知道，张之维非但没黑脸，反而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耳朵：“师父英明！太英明了！”
张静清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啥呀！”
张之维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心里美得冒泡。
他早就烦透了天师府那些迎来送往的破事，当了天师，每天不仅要批公文、管账目，还得跟各大门派的掌门扯皮，逢年过节还要主持大大小小的法事，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以前是没人顶缸，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现在小师弟这么猛，由小师弟来当这个家，他就能彻底甩手，每天下山吃肉喝酒，找人切磋，想干嘛干嘛，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张之维转头拍着张玄景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小师弟，师兄我心服口服！你在东海那一剑，我这辈子是拍马也赶不上了。这天师之位，非你莫属！以后天师府就交给你了，师兄给你当个跑腿的护法就行，每个月按时给我发点零花钱，我就知足了！”
张静清看着大徒弟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胡子一翘，刚想骂两句，旁边的张玄景开口了。
“师父，这天师之位，我不接。”
张玄景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张之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急忙说道：“别啊小师弟，你可不能谦虚！这里又没外人，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给你提鞋都不配，你不当谁当？”
张静清也皱起眉头，看着张玄景：“玄景，天师之位关系到龙虎山的传承，还有天师度里的秘密，不是儿戏。你为什么要推辞？”
张玄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接了天师度，当了天师，就得被困在天师府的前院，天天应付山下那帮异人门派的鸡毛蒜皮，还得替朝廷和世俗界盯着异人界的动向。
至于天师度里藏着的秘密，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个大麻烦，多半跟甲申之乱那些烂事脱不开关系。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顺着通天符箓和五雷正法的路子继续往下挖，看看能不能把九天之上的雷部正神全给摸透，甚至直接沟通天道本源。
这种实打实握在手里的力量，比一个虚头巴脑的天师头衔重要一万倍。
要是被俗事缠住，哪还有时间研究新神通？
“师父，天师度我不要，天师我也当不了。”
张玄景看着张静清，实话实说，“这次在东海召请雷部诸将，我发现自己的雷法还有很大的漏洞，符箓和雷霆法则的融合才刚刚起步。我接下来准备去后山闭死关，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专门琢磨这门神通。天师府每天那么多俗务，我根本分不出心去管。您要是硬把位置塞给我，天师府非得乱套不可。”
张静清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在心里盘算着张玄景的话，这小子向来有一说一，说要闭关研究雷法，那就是真要一头扎进去不问世事了。
人家现在都能召来雷部神将，再让他去算天师府的柴米油盐、跟少林武当的掌门喝茶聊天，确实是糟蹋人才。
可张之维就不乐意了。
他一看这口大黑锅又要扣回自己头上，急得直搓手：“小师弟，俗务不用你管啊！你挂个名，接了天师度去闭关，外头的事我替你扛着还不行吗？”
“不行。”
张玄景瞥了张之维一眼，直接戳穿了他的小算盘，“我不挂名的时候，你遇上不想管的事还能往我房门口推。我要是接了天师之位去闭关，你转头就能偷溜下山，把烂摊子全扔给怀义和底下的师侄。大师兄，你那点花花肠子，山上连扫地的道童都清楚。”
张之维被拆穿了心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哪能呢，师兄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吗……”
“行了！”
张静清抓起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磕，瞪了张之维一眼，“玄景说得在理。他走的是通天彻地的路子，不能被红尘俗事绊住脚。之维，这天师度，还是得你来接！从今天起，你给我收起那些混账心思，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准备接任天师！”
张之维脸一垮，肩膀都塌了下来，嘴里小声嘟囔：“早知道在东海我就多挨那帮忍者两刀，躺个半年，也省得接这苦差事……”
“你嘀咕什么呢？想挨雷劈是不是？”
张静清吹胡子瞪眼。
张之维立马站直了身子：“没！我说我一定不辜负师父的栽培，好好替小师弟看家护院！”
张玄景看着师徒俩斗嘴，没再插话。
只要不让他当这个劳什子天师，谁当都一样。
而且张之维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脑子活泛，实力在凡俗异人里也是拔尖的，有他镇着场子，再加上自己刚在东海立下的威，未来几十年，没人敢来龙虎山找不痛快。
“师父，要是没别的事，我今天就去后山了。”
张玄景拱了拱手，“我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吃喝我自己能解决，不用派道童过来送饭，免得打扰我推演道纹。”
张静清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张玄景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徒弟。
他心里清楚，张玄景这一去闭关，等再出来的时候，自己这把老骨头多半已经入土了。
“去吧。后山禁地最里头的那个石洞，灵气最足，也没人敢靠近，你去那儿住着。”
张静清拍了拍张玄景的胳膊，“修行上的事，为师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你自己把握分寸，别伤了根基。”
“弟子明白。”
张玄景行了个礼，转身就往殿外走。
张之维赶紧跟到门口，冲着张玄景的背影喊道：“小师弟，你要是待闷了就早点出来啊！师兄随时把位置让给你，给你留着热乎的！”
张玄景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脚步更快了。
走出天师殿的院子，张怀义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见张玄景出来，他赶紧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灭，站起身凑过来。
“小师弟，师父找你跟大师兄说啥了？我看大师兄在里头嗓门挺大。”
张怀义好奇地问道。
“师父原本想把天师之位传给我，我没要，推给大师兄了。”
张玄景一边往自己住的偏院走，一边随口答道，“我马上要去后山闭关，收拾两件衣服就走。”
张怀义脚下一绊，差点没站稳。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玄景，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那可是天师府的天师之位！
执掌正一派牛耳，统领天下异人，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小师弟居然说推就推了，跟推掉一顿早饭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张怀义又释然了。
小师弟都是能号令雷部正神的活神仙了，人间的权势富贵在他眼里，跟路边的石头也没啥区别。
反倒是自己，前些日子下山历练，跟全性的无根生等人结拜，还偷摸琢磨出了炁体源流，惹了一身腥臊，到现在每天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哪天东窗事发给师门招灾。
跟小师弟一比，自己这点格局真是差太远了。
“小师弟，你这次闭关要多久？”
张怀义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心里存着点私心，要是哪天甲申之乱的祸事真的找上门，有小师弟在山上坐镇，自己也能有个靠山。
张玄景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张怀义一眼。
他看出了张怀义眉宇间藏着的那股散不掉的郁气，也知道这位二师兄在甲申之乱里掺和得有多深。
不过张玄景并不打算去刨根问底。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张怀义自己选的路，后果自然得他自己担着。
至于外头那些窥伺八奇技的门派，经过东海这一仗，哪怕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明着打上龙虎山。
“不知道，看我什么时候把雷法彻底练成吧。”
张玄景说道，“二师兄，你心事太重。有些事既然做了，藏着掖着也没用。不过只要你在龙虎山一天，外头那些阿猫阿狗就不敢动你。要是你在山上待不住，想下山躲清静，那是你自己的事，别把尾巴带回山门就行。”
张怀义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张玄景平静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师弟全都知道！
自己在外头跟三十六贼结拜、领悟八奇技的事，连师父都还在蒙在鼓里，小师弟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我……我知道了，多谢小师弟提点。”
张怀义低下头，不敢再跟张玄景对视，声音都有些发干。
张玄景没再多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随便抓了两套道袍塞进包袱里，背在背上，径直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走去。
三天后，龙虎山正式对外宣布，张静清退位，张之维继任第六十五代天师。
传度大典的当天晚上，张静清在房里羽化仙逝。
又过了两个月，张怀义在一个雨夜偷偷离开了龙虎山，从此下落不明。
张之维派人下山找了几圈，顺手宰了几个想来龙虎山打探消息的全性妖人，外头的风波才渐渐平息下来。
而这些发生在山门前头的事，后山石洞里的张玄景一概不知。
他用一块巨石封死了洞口，盘腿坐在石床上，正全神贯注地在虚空中勾勒着一道全新的雷部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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