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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洪都保卫战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夏。

江西,南昌。古称洪都。

这座扼守着赣江咽喉、三面环水的重镇,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这阴云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江面。

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乘坐着数百艘连江面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庞大巨舰,没有去打空虚的应天府,而是突然拐了个弯,如同一头暴怒的洪荒巨兽,死死地咬住了洪都城。

他是个极其精明且多疑的枭雄。在得知朱元璋主力去救安丰后,他敏锐地察觉到,如果直接去打应天,一旦短时间打不下来,朱元璋主力回援,他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地。

所以,他决定先拔掉洪都这颗钉子,彻底扫平长江中游的障碍,然后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与朱元璋决一死战。

洪都城头,狂风卷动着“大明”的赤色旗帜。

守将赵德胜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江面上那座犹如水上堡垒般的连营。他是个从濠州就跟着朱元璋拼杀的百战悍将,但在看到敌军那种让人绝望的数量和体量时,握着刀的手依然忍不住微微颤抖。

洪都城内,只有区区四万守军。

四万,对六十万。

一比十五的兵力悬殊。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大都督呢?!”赵德胜猛地转头,冲着身边的亲兵怒吼,“敌人的前锋已经开始填护城河了!朱文正那个纨绔子弟死哪去了?!”

亲兵咽了一口唾沫,脸色难看:“大……大都督,还在都督府的后花园里……听曲儿。”

“我操他奶奶的!”

赵德胜气得一脚踹碎了城墙上的一块女墙,拔出战刀就往城下冲。

……

洪都大都督府,后花园。

这里与城墙上那剑拔弩张的死寂截然不同。丝竹声声,管弦呕哑。

一个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眼窝深陷的年轻人,正袒胸露乳地斜卧在凉亭的软榻上。他一手搂着个娇艳的侍妾,一手端着琉璃酒盏,眼神迷离,仿佛根本听不到城外那震天的战鼓声。

这就是洪都的最高统帅,朱元璋的亲侄子——大都督朱文正。

在红巾军将领的眼里,他是个出了名的烂泥扶不上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带兵打仗,一窍不通。所有人都觉得,上位让他来守洪都,简直是失心疯了。

“砰!”

后花园的月亮门被一脚猛地踹开。

满身甲胄、杀气腾腾的赵德胜提着带血的战刀冲了进来,吓得凉亭里的乐师和侍妾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朱文正!”赵德胜双目喷火,刀尖指着软榻上的年轻人,“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你要是想死,别拉着这四万弟兄给你陪葬!你今天哪怕是上位亲儿子,老子也要先劈了你这个废物!”

面对那柄寒光闪闪的战刀,朱文正却没有半点惊慌。

他慢条斯理地推开怀里瑟瑟发抖的侍妾,端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将军,火气这么大干什么?”朱文正打了个酒嗝,从软榻上站了起来,步履有些摇晃。

“大军压境,你还有心思喝酒?!”赵德胜几乎要咬碎一口钢牙。

朱文正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张狂的笑。他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甚至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与冷酷。

他随手将琉璃酒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喝酒,难道去城头上哭吗?”朱文正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华贵的丝绸长袍,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走到凉亭的石桌前,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木匣。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套早已擦拭得锃亮的鱼鳞明光铠,以及一个不起眼的锦囊。

那锦囊,是临行前,那个叫陈寻的神秘军师塞给他的。

“陈友谅六十万人,号称百万。城里四万人,人心惶惶。”朱文正一边熟练地披挂铠甲,一边冷冷地说道,“如果我这个大都督不装出一副稳坐钓鱼台、醉生梦死的样子,城里的那些大户、将领,昨天晚上就已经开城投降了!”

赵德胜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换了个人的大都督,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你是在做戏?”

“不然呢?我朱家的人,有怕死的种吗?”

朱文正戴上凤翅盔,系紧红色的颌带。他拿起那个锦囊,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用炭笔写着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死撑】

看着这两个字,朱文正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狠辣到极致的笑容。

“那个叫陈寻的老怪物,还真是看透了我。”

朱文正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他转过身,一把抓起石桌上那柄重达三十斤的斩马长刀。

“赵德胜!”

“末将……末将在!”赵德胜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纨绔子弟身上散发出来的凶戾之气,竟然隐隐有着上位朱元璋的影子。

“传我将令!”朱文正大步流星地走出凉亭,声音如滚雷般在都督府内炸响,“全城宵禁!所有青壮年男丁,全部发给兵器,上城墙运雷石滚木!所有城门,用巨石和铁汁从里面封死!”

“邓愈守抚州门!赵德胜守芝城门!薛显守新城门!”

“告诉弟兄们,咱们没有退路!上位的大军正在安丰血战,咱们洪都,就是大明的最后一道铁闸!”

“陈友谅想去应天,可以!让他踩着咱们四万人的尸体过去!”

赵德胜的热血瞬间被点燃了,他猛地一抱拳:“末将遵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

洪都城,抚州门。

这是陈友谅大军主攻的方向。因为这里的城墙外有一片难得的开阔地,适合大兵团展开。

“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赣江两岸。

陈友谅站在高耸入云的巨舰船楼上,看着那座犹如孤岛般的洪都城,眼中满是不屑。

“传旨,攻城。”陈友谅挥了挥手,“告诉先锋,日落之前,朕要在洪都城里吃晚饭。”

轰!轰!轰!

陈军阵营中,数百门回回炮和火铳同时开火。巨大的石块和开花弹如流星雨般砸向抚州门的城墙。

这本是宋朝修筑的旧城墙,虽然坚固,但在这种跨时代的重火力轰击下,很快就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缝。

“杀!”

数万名手持重盾和云梯的陈军敢死队,如同黑色的蚁群,顶着城墙上射下的箭雨,疯狂地冲向护城河。他们将一袋袋泥土和尸体填入河中,硬生生铺出了一条通往城墙的血路。

“顶住!给老子把滚木往下砸!”

守卫抚州门的将领邓愈嘶吼着,手中的长枪不断刺出,将一个个刚刚爬上城头的陈军士兵挑落城下。

但敌人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涌上来三波。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抚州门左侧的一段长达三十余丈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火炮的连续轰击,轰然倒塌!

漫天尘土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城破了!大汉万岁!”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无数士兵像潮水般向那个缺口涌去。

邓愈目眦欲裂:“补位!用身体给我堵住!”

但溃败之势已经形成,面对如狼似虎的陈军主力,城墙上的明军被逼得连连后退,防线即将彻底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

一声犹如凶兽咆哮般的怒吼从城内传来。

只见一员年轻的悍将,身披鱼鳞明光铠,手提三十斤斩马长刀,率领着两千名最精锐的大都督府铁甲亲卫,从缺口后方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

正是朱文正!

“大都督来了!大都督来了!”明军士气大振。

朱文正根本没有半句废话。他迎着冲进缺口的陈军先锋,一跃而起,手中的斩马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狠狠劈下!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陈军百夫长,连人带盾被这一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喷溅了朱文正一身。

“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他!”朱文正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宛如一尊杀神,硬生生顶在了那个宽达三十丈的缺口处。

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拼命。

两千铁甲亲卫跟着他,用血肉之躯,在那倒塌的废墟上,筑起了一道新的人肉城墙。

刀枪交击,血肉横飞。

朱文正的身上不知道添了多少道伤口,他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只要有人敢踏入缺口一步,迎接他的就是那柄致命的斩马刀。

“疯子……这是一群疯子……”

原本以为能轻易拿下洪都的陈军士兵,看着那个宛如恶鬼般的年轻主将,心中终于生出了一丝恐惧。他们的攻势,竟然在这个缺口处,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都督!这样撑不住的!敌人太多了!”邓愈浑身是血地靠过来。

“撑不住也得撑!”朱文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缺口后方,“传令城里的工匠!给老子建木栅栏!拆房子,拆庙宇,用木料把缺口给我堵死!”

“可是敌人还在攻啊!”

“老子带着人顶在前面,让他们在后面修!边打边修!”朱文正疯狂地咆哮,“我倒要看看,是他陈友谅的人多,还是我洪都城的木头多!”

这一幕,成为了古代冷兵器攻防战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陈友谅的大军发动了十几次极其惨烈的冲锋。而朱文正,就带着他的人,在缺口处死战不退。

前面的人战死了,后面的人补上。

而在他们的身后,数千名洪都城的百姓和工匠,冒着漫天的流矢,奇迹般地在倒塌的城墙废墟上,重新竖起了一道坚固的木制栅栏城墙!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洪都城上时,陈军的进攻终于因为疲惫和伤亡过大而停止了。

抚州门的缺口前,尸体积压如山,鲜血汇聚成溪,流进了干涸的护城河。

朱文正拄着卷了刃的斩马刀,靠在刚刚建好的木栅栏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头盔已经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头发凌乱,宛如一个血人。

他抬头看向江面上那不可一世的巨舰,扯起干裂的嘴角,冷笑了一声。

“六十万大军……不过如此。”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空荡荡的锦囊,将其贴在胸口。

“陈先生,你让我死撑。好,我就在这洪都城,给你撑出一片天来!”

……

千里之外。安丰战场。

朱元璋十万大军犹如神兵天降,经过三天三夜的血战,终于击溃了吕珍的十万大军,成功将惊魂未定的小明王韩林儿救了出来。

中军大帐内,朱元璋正在用布条包扎着手臂上的刀伤。

“上位!大捷!”徐达兴奋地走进来,“安丰之围已解,小明王安然无恙!”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帐门口,望着南方天空的陈寻。

“陈先生。安丰打赢了,名分保住了。”朱元璋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可是洪都那边……文正那个浑小子,真的能挡住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猛攻吗?”

陈寻没有回头。

他看着南方天空中那颗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熄灭的将星,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敬意。

“他会挡住的。”

陈寻拿出《长生录》,在血战安丰的记录之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他在那一页上,没有写复杂的战略,也没有写帝王的权谋。他只写下了一个极其沉重的数字。

至正二十三年,夏。

安丰解围,法统归一。

然天下之局,实决于洪都。

那个曾被天下人耻笑的纨绔子弟,将在那座孤城里,用四万人的血肉,把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死死地钉在赣江之畔。

八十五天。

这是大明立国之战中,最悲壮、最不可思议的一场奇迹。

陈寻合上书册,转身看向朱元璋。

“重八,休整兵马。等洪都的八十五天耗尽了陈友谅的锐气,那片名为鄱阳湖的水域,就是你和他,决出这天下归属的最终屠宰场。”

决战的齿轮,已经不可逆转地轰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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