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两线作战的恐惧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初春。
应天府大元帅府的青砖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一名信使被两名亲卫架着,浑身是血地拖进了白虎堂。他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连盔甲都被砍成了碎铁片。
“上位……”信使拼尽最后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白绢,双手高高举起,“安丰……安丰急报!张士诚大将吕珍,率军十万围攻安丰……小明王……危在旦夕!”
话音刚落,信使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朱元璋猛地从帅椅上站起,一把抓过那块血书。
那是名义上的大宋皇帝、红巾军的最高精神领袖——小明王韩林儿写来的求救信。字迹凌乱,字字泣血,显然安丰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张士诚这条躲在平江(苏州)的私盐贩子,终于按捺不住要咬人了!”朱元璋咬着牙,将血书狠狠拍在案几上,眼中凶光毕露,“传令徐达、常遇春!立刻点齐兵马,随咱去解安丰之围!”
“上位!万万不可!”
一声厉喝打断了朱元璋的将令。
刘伯温大步跨出列,他脸色铁青,手里甚至还捏着几枚用来占卜的铜钱,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都在泛白。
“安丰绝不可救!此时出兵,是取死之道!”刘伯温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朱元璋眉头一皱,强压下怒火:“伯温,小明王是咱们名义上的主君。咱们打的是大宋的旗号,现在主君被围,咱若见死不救,天下人会怎么骂咱?这队伍还怎么带?”
“名分是虚的,应天府的安危才是实的!”刘伯温毫不退让,大步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安丰的位置。
“上位请看!安丰孤悬江北,距离应天数百里。张士诚派吕珍围城,名为打小明王,实为诱敌之计!我们若率主力北上救援,这漫长的补给线和渡江之险,就会耗去我们一半的精力。”
刘伯温的手指猛地向西一划,指向了鄱阳湖和江州的方向。
“更可怕的是上游!陈友谅虽然在龙湾大败,但他这三年休养生息,在湖广造了更大的战船,募了更多的死士!他就像一头饿极了的狼,眼睛死死盯着应天府!上位一旦率主力离开,应天空虚,陈友谅必定顺江而下。到那时……”
刘伯温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所有兵家都毛骨悚然的词:
“两线作战!腹背受敌!大军在外,老家被端!上位,这是十死无生的绝境啊!”
大堂内,徐达、汤和等一众宿将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伯温的分析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这场救援背后的致命死穴。救安丰,就等于把应天府的门户大开,送给陈友谅去践踏。
朱元璋沉默了。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理智告诉他,刘伯温是对的。从纯粹的军事战略来看,放弃安丰,死守应天,才是最稳妥的打法。至于那个小明王……死就死了,大不了自己换个旗号,或者干脆顺势称王。
“伯温言之有理。”朱元璋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闪烁不定,“为了一个小明王,搭上咱这十万家底,不值当。传令……”
“若不救,你这十年攒下的基业,才真的会毁于一旦。”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陈寻一袭青衫,信步走入白虎堂。他没有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径直走到刘伯温身边,看着墙上的那幅地图。
朱元璋抬起头:“陈先生,你也觉得该救?”
“军事上,伯温兄的推演毫无破绽。两线作战,兵家大忌。”陈寻点了点头,肯定了刘伯温的判断,但话锋随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但在政治的棋盘上,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陈寻转过身,直视朱元璋。
“你还记得当初在滁州,我为什么让你挂起‘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大旗,为什么让你奉韩林儿为主吗?”
朱元璋沉声道:“为了师出有名,为了凝聚天下反元的汉人之心。”
“不错。这面旗,是你朱元璋最大的政治资本。”陈寻的语气渐渐加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现在,这面旗帜的象征,小明王,正在被张士诚屠杀。你手底下的这十万将士,有一半是信奉红巾军道义的。你若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死……”
陈寻冷笑一声。
“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你的将士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朱元璋不过是个见死不救、只顾自己地盘的自私军阀。你苦心经营的‘大义’,瞬间土崩瓦解。一支没有信仰、失去大义的军队,陈友谅就算不来打你,你自己也会分崩离析!”
刘伯温急了:“可是陈先生!若去了,应天不保,大义又有何用?活着才能谈大义!”
“伯温兄,你太执着于城池的得失了。”陈寻看着刘伯温,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吐出了八个字,“你忘了当年曹孟德,是如何一统北方的吗?”
刘伯温浑身一震。
“挟天子……以令诸侯?”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对!”陈寻厉声道,“韩林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张士诚想捏死他,刘福通保不住他。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仅要救他,你还要把他接到你的地盘上来!”
“只要小明王在你手里,你就是大宋的正统!你发出的每一道将令,都是圣旨!张士诚打你,就是叛逆;陈友谅打你,就是欺君!这天下所有的红巾军残部,都会名正言顺地归附于你!”
“风险极大,但收益,是整个天下的法统!”
寂静。
白虎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伯温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反驳。陈寻的话,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兵法范畴,进入了最核心的帝王权谋。这是用应天府的安危,去赌一个天下共主的无上名分。
朱元璋站在地图前,双手死死抠着木制的地盘。
他在恐惧,极度的恐惧。那是一头野狼在面对悬崖时,为了对岸的肥肉,必须跳过去的恐惧。
如果他去了,陈友谅打过来怎么办?如果他在安丰被拖住,徐达守不住应天怎么办?
一滴冷汗顺着朱元璋的鼻尖滴落。
他的脑海里,一半是刘伯温勾勒的覆灭惨状,一半是陈寻描绘的皇权霸业。
“陈先生。”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若咱去了安丰,陈友谅真的倾国而来,应天……能守几天?”
陈寻看向地图上的长江上游,给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数字:“以陈友谅现在的实力,如果没有你朱元璋亲自坐镇,应天最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
去安丰,打败吕珍的十万大军,救出韩林儿,再全速赶回应天。
这不仅是打仗,这是在跟死神赛跑。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恐惧和迷茫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干了。”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刺穿了地图上安丰的位置。
“富贵险中求!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争个屁的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堂内目瞪口呆的将领,下达了那道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军令。
“徐达、常遇春听令!”
“末将在!”两员绝世猛将轰然跪倒,热血沸腾。
“点齐十万精锐,明日五更,随咱渡江,驰援安丰!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咱要在十天之内,把吕珍那杂碎的脑袋拧下来!”
“李善长、刘伯温!”
“属下在!”
“你们二人留守应天!调集所有民夫,加固城防。如果陈友谅真的来了……”朱元璋咬着牙,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就算把应天府的每一块砖头都砸碎,也给咱撑到咱回来!”
“遵命!”
军令如山,整个大元帅府瞬间像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
众将退去,白虎堂内只剩下朱元璋和陈寻两人。
朱元璋脱力般地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陈寻苦笑:“陈先生,这步险棋,若是下错了,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寻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疯魔,不成活。”陈寻的声音低沉,“从你举起那面旗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去吧,把韩林儿接回来。剩下的,交给我和伯温。”
……
次日清晨。十万大军强渡长江,浩浩荡荡杀向江北的安丰。
刘伯温和陈寻站在应天府的城墙上,看着那支远去的铁流,神色凝重。
“陈先生。”刘伯温的手指在城墙的青砖上划过,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你我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豪赌。如果陈友谅在这个时候发难,应天府一旦城破,吴国公在江北就会变成无根之木。”
“我知道。”陈寻仰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但这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不经历这种绝境的压迫,他怎么能真正蜕变成那个可以威压四海的帝王?”
他从怀里掏出《长生录》,在冷风中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至正二十三年,春。两线作战的死局。
重八为了法统,赌上了全部身家。他带走了最锋利的矛,留下了最脆弱的盾。
安丰的血战即将开启,但真正的死神,已经从上游的鄱阳湖中苏醒。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寻的预言。
几天后。
江州(九江),陈友谅的大本营。
江面上,战舰如林,遮天蔽日。六十万大汉军队,穿戴着崭新的重甲,登上了那几百艘高如城阙的无敌巨舰。
陈友谅站在旗舰的最高处,听着斥候传来的密报,那张阴鸷的脸上,绽放出了极其残忍的狂笑。
“朱重八啊朱重八,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为了一个小明王,竟然敢把应天府抽空?”
陈友谅拔出天子剑,直指长江下游。
“传朕旨意!倾国而出,水陆并进!朕要在半个月内,踏平应天,把朱重八的家眷老小,全部挂在城楼上风干!”
“杀!杀!杀!”
六十万人的怒吼,震得长江之水倒流。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阴影,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空虚的应天府扑去。
大明开国史上最惨烈、最惊心动魄的转折点,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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