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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陈友谅的阴影


应天府的夏天,像是一个扣在火炉上的巨大蒸笼。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紫金山上的树叶纹丝不动,连知了都热得发不出声音。这种死寂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大元帅府的白虎堂内,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报!”

一声凄厉的通报声打破了死寂。一名浑身湿透、背上插着半截羽箭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他跑得太急,一头栽倒在青砖地上,顾不上满脸的血污,拼命地将一卷被汗水浸透的情报举过头顶。

“上位!上游急报!采石矶……采石矶出大事了!”

朱元璋从案几后猛地站起,徐达快步上前接过情报,一把撕开。

只看了一眼,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悍将,脸色瞬间惨白,连拿纸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念!”朱元璋厉声喝道。

徐达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陈友谅……杀了徐寿辉。在采石矶的五通庙里,陈友谅命人手持铁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天完皇帝徐寿辉的脑袋……砸得粉碎。”

轰!

大堂内几十名淮西将领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杀主篡位,历朝历代都有。但那是需要一块遮羞布的,要么是“禅让”,要么是“暴毙”。像陈友谅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用铁锤把恩主兼皇帝的脑袋砸个稀巴烂的,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疯了吗?”李善长惊呼出声,“这等无君无父之举,他就不怕天下人共击之?”

“他不仅没疯,他还称帝了。”徐达死死盯着情报的后半段,声音越发颤抖,“就在徐寿辉血溅当场的五通庙,陈友谅自称‘大汉皇帝’。而且……”

徐达抬起头,看向朱元璋,眼中满是绝望。

“陈友谅吞并了徐寿辉的全部兵马,尽收湖广、江西之地。他亲率水陆大军六十万,号称百万,正顺江而下,直扑应天!”

“他造了巨舰。情报上说,那些战船高数丈,分上下三层,船上不仅能跑马,甚至建有楼阁。咱们的战船在他们面前,就像是碰上巨鲸的虾米。上游的江面……已经被他的舰队彻底塞满了。”

死寂。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讨论如何开荒屯田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六十万大军!三层楼高的巨舰!

这是什么概念?朱元璋现在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十万。更要命的是,红巾军多是北方和淮西的旱鸭子,水师力量薄弱得可怜。拿小渔船去撞那种能在甲板上跑马的巨舰?那是用鸡蛋去砸铁砧!

“上位……”一名平日里颇为勇猛的老将站了出来,声音发虚,“敌军势大,不可力敌。应天府虽然城墙坚固,但也防不住六十万大军的围城。依末将之见,不如……不如咱们暂避锋芒,退回钟离老家,或者退守滁州……”

“退?”

朱元璋猛地拔出佩刀,一刀砍在面前的书案上,木屑横飞。

“咱刚在应天府杀了咱的亲儿子立威,告诉全军这城是咱大明的根基。你现在让咱退?退回濠州去吃发霉的谷子吗?!”

那老将吓得跪倒在地:“上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那陈友谅是个不择手段的疯狗,他的巨舰一撞,咱们的江防防线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啊!”

大堂内,主张撤退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大。恐惧,就像瘟疫一样在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心中蔓延。

因为陈友谅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没有底线的恐怖。

他杀小明王的使者,杀自己的结义兄弟赵普胜,现在又当众锤杀了自己的主公。这个人没有仁义,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和令人窒息的体量压制。

朱元璋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天不怕地不怕,但他是个极其清醒的人。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敌我双方的战力对比,得出的结论却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硬拼,真的是九死一生。

“陈先生……”朱元璋突然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茶的陈寻。

在遇到真正的生死存亡之局时,他本能地想要寻找那个能看穿两千年历史迷雾的守夜人。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寻身上。

陈寻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站起身,没有看那些面带惧色的将领,而是径直走到那张悬挂在墙上的巨大长江水路图前。

“疯狗?”陈寻冷笑一声,“你们太抬举他了。陈友谅不是疯狗,他是一头没有感情的野兽。”

陈寻转身,看着朱元璋。

“重八,你怕他?”

朱元璋咬着牙,毫不避讳:“咱不怕死。但咱怕这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十万弟兄,被他那六十万大军碾成肉泥。”

“你错了。六十万人,听起来吓人,但那是一群被恐惧驱使的行尸走肉。”陈寻的目光如电,洞穿了那些纸面上的数字,“他用铁锤砸死徐寿辉,是立了威,但也彻底砸碎了军心。徐寿辉的旧部跟着他,是因为怕他,不是因为敬他。这种军队,顺风仗能打得震天响,一旦遇挫,就会像雪崩一样溃散。”

“至于他那不可一世的巨舰……”

陈寻的手指在长江水路图上轻轻划过,最后重重地点在了应天府城外的一处水域。

“船大,固然坚固,但也笨重。长江的水文,到了应天这一带,水网密布,江心洲纵横。他的巨舰在宽阔的大江上是无敌的堡垒,但如果进了浅水区呢?”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仿佛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一丝火光。

“陈先生的意思是……诱敌深入?”徐达在一旁呼吸急促地问道。

“陈友谅刚篡位称帝,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威望。”陈寻背负双手,在堂内踱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剖析人性的残酷,“他急于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用拿下应天府的盖世奇功,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所以,他一定骄傲,一定急躁。”

陈寻停在朱元璋面前,目光深邃如渊。

“重八,陈友谅是一头体型庞大、横冲直撞的野兽。而你,必须做一个冷酷无情、极具耐心的猎人。”

“野兽的力量再大,也敌不过猎人布置的陷阱。”

“应天府城外,有一处地方叫龙湾。那里江水涨落极快,滩涂遍布。只要你能想办法把他那引以为傲的巨舰舰队引到龙湾的浅滩里,等到落潮……”

陈寻没有说下去,但大堂内所有懂兵法的将领,瞬间头皮发麻。

落潮!巨舰搁浅!

如果那高如城墙的巨舰搁浅在泥滩上,动弹不得。那么它们就不再是水上的无敌堡垒,而是一个个装满元军的巨大活靶子!

“妙!此计绝妙!”李善长激动得一拍大腿。

但朱元璋的眉头依然紧锁:“陈先生,这计策虽好,但陈友谅虽然狂妄,却不是傻子。他手底下的水军将领更是经验丰富,怎么可能乖乖把船开进龙湾的死地?”

陈寻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了阴谋诡计的冷笑。

“那就得看,你手里的诱饵,够不够香了。”

陈寻看向朱元璋:“听说,陈友谅手下有一员大将,名叫康茂才。他以前跟你,是不是有些旧交?”

朱元璋浑身一震。

康茂才!

此人曾是元朝的水军将领,后来投降了陈友谅。但他早年确实和朱元璋有过一段极深的交情,两人甚至还喝过结义酒。

“陈先生的意思是……用反间计?让康茂才假装要跟我里应外合,写信诱骗陈友谅?”朱元璋的脑子转得极快。

“不够。”陈寻摇了摇头,“陈友谅生性多疑,连自己的主君都杀,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封信?这封信,必须写得极其逼真,必须让他觉得,你朱元璋现在应天府内乱作一团,防线千疮百孔。你不仅要让康茂才写信,你还要派一个极其忠诚、又能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亲自去陈友谅的船上送这封信。”

“更重要的是,你要在这应天府里,演一场大戏。”陈寻指着那些刚才还主张撤退的将领,“他们不是怕吗?那就让他们去城墙上哭,去街上散布咱们要逃跑的谣言。把这恐惧,演给陈友谅派来的细作看!”

大堂内的将领们面面相觑,随即脸上浮现出羞愧与狂热交织的神情。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心头的巨大阴影,被陈寻的几句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他明白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陈友谅的贪婪与狂妄,赌的是应天府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

“好!”

朱元璋猛地拔出佩刀,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划了一刀。鲜血涌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弟兄们!咱不退了!”

朱元璋的声音如狂狮怒吼,震得大堂的瓦当都在微微颤抖。

“陈友谅砸碎了徐寿辉的脑袋,今天,咱就在这应天府的龙湾,把他的龙骨给砸碎!徐达、汤和!”

“末将在!”两员悍将轰然出列。

“立刻去龙湾看地形,布置伏兵!把咱们城里所有的火炮、火铳、猛火油,全给咱搬过去!”

“李善长!”

“属下在!”

“准备笔墨!咱要亲自口述,让康茂才给那个无君无父的畜生,写一封送命的‘降书’!”

大堂内,刚才的颓丧与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迎来绝世大战的极度亢奋。这支刚刚被军法整肃过的铁军,在面对庞然大物时,终于露出了它嗜血的獠牙。

陈寻退回角落,重新端起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却觉得正好败火。

他翻开《长生录》,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寥寥数语:

至正二十年,夏。黑云压城。

枭雄陈友谅弑主南下,巨舰塞江。

重八未退。他听懂了猎人与野兽的法则。

龙湾之战的陷阱已然挖好。这江南的江水,又要被几十万人的血染红了。只是这一次,大明的根基,将在这血泊中,彻底浇筑成型。

……

三天后,深夜。

一叶扁舟在漆黑的江面上犹如幽灵般滑行,避开了外围的巡逻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陈友谅那犹如水上宫殿般的旗舰。

船上,一个穿着黑衣的汉子,怀里死死揣着一封盖着康茂才私印的密信,咬着牙,踏上了那条通往死亡与荣耀的跳板。

惊天动地的龙湾之战,正式进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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