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龙湾之战
应天府城西北,龙湾。
这是一片由长江泥沙冲积而成的浅滩。平日里江水涨落,芦苇丛生,泥泞不堪,连飞鸟都嫌弃这里的荒凉。
但在至正二十年(1360年)的这个夏夜,龙湾的芦苇荡里,却潜伏着数万头屏住呼吸的恶狼。
夜黑如墨,江面上连一丝风都没有,沉闷得仿佛要将人的心肺压碎。
朱元璋趴在龙湾最高处的一块泥坡后,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被冰冷的泥水浸透。他一动不动,双眼死死地盯着漆黑的江面,像是一尊石雕。
在他身侧,徐达、常遇春、汤和等一众悍将,全都趴在泥水里。没人敢说话,甚至连战马的嘴都被死死勒住,生怕发出一丝响动。
“上位,退潮了。”徐达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朱元璋的耳朵在说话。
朱元璋看了一眼插在江岸边作为标记的木杆。原本淹没在水中的水渍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褪去。龙湾那片致命的淤泥滩,正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陈先生算得真准。”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接下来,就看康茂才那封信,能不能把那头巨兽骗进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江面上,突然亮起了点点火光。
起初只是几点,随后迅速连成了一片火海,将整个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伴随着火光的,是沉闷如雷的战鼓声和整齐划一的巨大划桨声。
“来了!”常遇春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颤抖。
一艘、两艘、十艘……
当陈友谅的无敌舰队彻底展现在红巾军眼前时,所有趴在泥水里的汉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大了!
那根本不是船,那是移动在水面上的城池!最高的三层楼船,船楼高耸入云,外面包着厚厚的铁皮,甲板上甚至建有供马匹奔跑的马道。战舰首尾相连,将宽阔的长江江面塞得水泄不通,仿佛一座不可摧毁的钢铁长城,正以碾压一切的姿态,向着应天府平推而来。
如果这支舰队开进秦淮河,开到应天府的城墙下,只需一轮齐射,半个应天府就会化为齑粉。
旗舰的最高层,陈友谅一身金甲,狂妄地俯视着这片江山。他刚刚砸碎了徐寿辉的脑袋,自封大汉皇帝。此刻的他,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
“传朕旨意,直插龙湾!”陈友谅拔出天子剑,意气风发,“康茂才已经在那边接应,木桥一开,大军登岸,今日午时,朕要在应天府的大元帅府里吃庆功宴!”
舰队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庞大的洪荒巨兽,一头扎进了龙湾的水域。
水位越来越浅。
那些吃水极深的三层楼船,速度开始放缓,船底摩擦江底泥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但陈友谅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岸边的一座废弃的木桥。那是康茂才信中约定的接应地点。
“靠岸!”陈友谅大喝。
旗舰缓缓靠近了木桥。江岸上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友谅走到船头,双手扶着栏杆,对着漆黑的岸边大喊了一声接头暗号:
“老康!”
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传出很远。
没有回应。只有江水退去时拍打淤泥的“哗啦”声。
陈友谅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他又提高嗓门,大喊了一声:
“老康在否?!”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站在陈友谅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陛下……水退得太快了!”一名水军都督突然惊恐地指着船下。
就在陈友谅呼喊的这片刻功夫,龙湾的潮水开始了断崖式的暴退!那些原本还能勉强航行的巨舰,船底猛地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了厚厚的淤泥里。
“砰!咔嚓!”
巨大的惯性让搁浅的楼船发生了剧烈的倾斜,船上的士兵猝不及防,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跌入江中。那些首尾相连的战船更是互相挤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不好!中计了!退!快退出去!”陈友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嘶力竭地咆哮。
可是,退得出去吗?
几百艘巨舰,吃水极深,此刻就像是陷在沼泽里的几百头大象。船越大,陷得越深。没有了水的浮力,这些水上堡垒瞬间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巨大木头靶子!
岸上的泥坡后,朱元璋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那些在淤泥中绝望挣扎、互相碰撞的陈友谅巨舰,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极度冷酷。
朱元璋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那片混乱的江面。
“老康不在。”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在寂静的夜空下清晰可闻。
“你朱爷爷在!”
“给咱打!!!”
伴随着朱元璋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色烟花。
霎时间,整个龙湾的江岸,仿佛活了过来!
“轰!轰!轰!”
隐藏在芦苇荡和泥坡后的数百门火炮、大将军炮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炮口喷吐出长长的橘红色火焰。
密集的开花弹和实心铁球,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砸向那些搁浅倾斜的巨舰。
巨舰因为搁浅无法移动,连躲避都做不到。炮弹砸穿了厚厚的木板,在船舱内爆炸,将那些还处于懵圈状态的陈友谅士兵炸得血肉横飞。
“放箭!火箭!”徐达挥舞着令旗。
数万支浸透了猛火油的火箭,如同一场倒挂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射向敌船。
江风骤起,风助火势。
那些宏伟的三层楼船,本就是木质结构。一旦被火油引燃,瞬间化作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火势顺着连接战船的铁索和跳板迅速蔓延,将整个陈友谅的舰队连成了一片真正的火海!
“啊!救命啊!”
“水!快打水救火啊!”
惨叫声、哭嚎声、船体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人间地狱的交响乐。无数身上着火的士兵哀嚎着跳入江中,却发现江水已经退去,他们直接砸进了黏稠的淤泥里,被随后跳下来的人活活踩死、溺死在泥潭中。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修罗场上方。
距离龙湾战场不远的一处名叫狮子山的绝壁上。
陈寻一袭青衫,席地而坐。他的双膝上,平放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崖下是尸山血海、火炮轰鸣;崖上是清风徐来、松涛阵阵。
陈寻的面容平静如水,他没有去看下方那地狱般的惨状,只是微微闭着眼睛,双手在琴弦上缓缓拨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竟然在这震天的炮火中,奇迹般地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出很远。
那琴声,起初舒缓、低沉,仿佛是在祭奠这乱世中如草芥般死去的生灵;随后,琴声渐渐高亢、急促,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犹如千军万马在冰原上冲锋,刀枪交击,金戈铁马!
这首曲子,叫《广陵散》。
陈寻上一次弹这首曲子,还是在竹林里,陪着那个叫嵇康的狂士。
“一将功成万骨枯。”
陈寻一边抚琴,一边轻声呢喃。
“陈友谅,你以为你是捕蝉的螳螂,却不知重八这只黄雀,已经盯了你很久了。你的巨舰,你的六十万大军,不过是这首大明开国序曲里的几个重音符罢了。”
琴音越来越急,最后在一声高亢入云的裂帛声中,戛然而止。
“啪!”
一根琴弦崩断,指尖渗出一滴鲜血,落在古朴的琴面上,宛如一朵刺眼的红梅。
崖下,战局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常遇春率领的一万敢死队,光着脚,举着大刀,踏着没过膝盖的淤泥,像一群嗜血的恶鬼般冲向了那些还在燃烧的巨舰。
“杀!一个不留!”常遇春犹如一尊黑色的杀神,一刀将一名试图跳船逃跑的陈军将领劈成两段,热血喷溅在他满是坑洼的黑脸上,更显狰狞。
陈友谅的舰队彻底崩溃了。
这支号称天下无敌的水师,在落潮和火炮的双重打击下,连一成的战斗力都没发挥出来,就灰飞烟灭。
陈友谅在几名死忠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砍断了旗舰的绳索,跳上了一艘吃水极浅的小走舸。
他看着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那些在泥潭里惨叫着被明军砍下脑袋的部下,那张向来狂妄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极度的恐惧和屈辱。
“朱重八!你这卑鄙小人!朕与你势不两立!”
陈友谅仰天咆哮,声音中带着泣血的绝望。
随后,小走舸趁着夜色的掩护,犹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向了上游。
天,渐渐亮了。
龙湾的江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破的烧焦木板和密密麻麻的尸体。江水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腥臭味几十里外都能闻到。
朱元璋站在泥泞的岸边,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被熏得漆黑。
他拄着佩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这片惨烈的战场,那张麻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极其畅快的狂笑。
“赢了……咱赢了!”
徐达和常遇春满身鲜血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激动得声音发抖:“上位!龙湾大捷!陈军巨舰被焚毁百余艘,斩首数万!缴获辎重无数!那陈友谅,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回江州去了!”
朱元璋大笑几声,突然转过头,看向狮子山的方向。
他虽然听不懂琴曲,但他知道,昨夜那穿透战火的琴声,是谁在弹。
没有陈寻的“退潮”之算,没有陈寻那招阴损到极致的“老康”反间计,今天被碾碎在江里的,就是他朱元璋。
朱元璋收刀入鞘,对着狮子山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这一拜,拜的不是神明,而是那个为他点亮了帝王之路的守夜人。
狮子山上。
陈寻收起断弦的古琴,拿出《长生录》,用指尖沾着琴面上的那滴血,在泛黄的书页上写下:
至正二十年,夏。龙湾。
烈火焚江,巨舰成灰。
陈友谅兵败如山倒。此战,以极弱胜极强。朱重八彻底坐稳了江南霸主的位置。
大明的脊梁,在这一片焦炭与血肉中,彻底硬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那头受了重伤的野兽逃回了巢穴,下一次的反扑,必将是倾国之力的殊死一搏。鄱阳湖,很快就要热闹了。
陈寻合上书册,转身走入山林。
江南的早晨,阳光穿破了硝烟,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却也带来了一丝新生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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