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雨停之后
天没亮透丽媚就醒了。竹林里的鸟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用舌头舔早晨的湿气。她翻了个身,看见父亲已经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游走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画完了?"她坐起来问。
陈知远没回头,只点了下头。他把速写簿合上,用橡皮压住封面,转身看了她一眼。早晨的光从他身后那扇破窗子里斜进来,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分明——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沟,鼻翼两侧也坠着两片阴影,像谁用铅笔在那里反复描过很多遍。他老了。丽媚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收拾东西走吧。"他说。"趁路还没干透,踩着硬底走,不陷脚。"
王飞已经醒了,蹲在门边用桃木棍在地上画圈,一圈套一圈,像在画靶子。听见要走,他把棍子往怀里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孩子。
三个人踩着庙前那片稀烂的泥地往北走。路不好走,泥巴吸着鞋底,每拔一步都要使点劲。竹林在两旁夹着他们,竹叶上的水珠被晨风摇落下来,砸在肩上凉丝丝的。陈知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稳当,夹克衫的下摆一甩一甩的,鞋帮上糊满了泥,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林渐渐疏了,前面露出一片开阔地。田埂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水田里蓄满了昨天的雨水,亮汪汪的一大片,倒映着天上还没散尽的云。田埂上长着矮矮的草,被雨水压得贴了地,踩上去滑溜溜的。
丽媚紧走几步赶上父亲。"往哪边走?"她问。
陈知远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太阳从东边的云缝里透出几缕光来,斜斜地照着水田,把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左边一条稍宽的土路。"走这边,能绕到镇子东头去。沿路有村子,能讨口水喝。"
走了不到二里地,果然看见路边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比昨晚那间更破,屋顶塌了一半,供桌上空荡荡的,连香炉都没有。庙前坐着个老太太,正在剥毛豆。她看见三个人从路上拐过来,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赶路的?"
陈知远上前道了声扰。老太太把装毛豆的篮子往身边挪了挪,腾出一截台阶给他们坐。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递过来:"水,干净的。"
丽媚接过来先递给王飞。王飞仰头灌了两口,抹着嘴又递回来。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喝下去把喉咙里那一夜的干涩都冲走了。老太太看他们喝完了水,又低下头去剥她的毛豆。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但剥豆子的动作又轻又快,豆荚一捏就裂,碧绿的豆子骨碌碌滚进碗里。
"往北走?"老太太忽然问。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磨木头。
"往北。"陈知远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把手里那根豆荚的筋撕下来,随手丢进旁边的草丛里。"北边的路不好走。昨儿那场雨冲垮了一段堤,过不去。"她抬起眼皮看了陈知远一眼,又看了看丽媚,最后目光落在王飞身上,停了一会儿。"你们带着娃,绕远点吧。从西边那条山路翻过去,多走一天,但稳当。"
陈知远皱了皱眉。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画。"你说的堤是哪个?青石桥那边?"
"青石桥早塌了。"老太太剥豆子的手顿了顿。"我说的是黄泥湾那个堤,去年修了又垮,昨晚上那场雨下来,怕是又冲开了一个口子。水都漫到路上了,过不去。"
丽媚蹲在旁边听着,心里那个疙瘩又拧紧了。多走一天,那就是后天才能到家。她想起家里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这几天的雨把石榴花打落了没有。每年这个时节,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树,像烧着了似的。母亲最喜欢那棵树,花开的时候她每天清早都要站在树下看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看着。有时候风一过,花瓣落了她一头一身,她也不掸,就那么顶着满头的红花进屋做饭。
"那就走山路。"陈知远把树枝丢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您老说的山路,是西边那条伐木道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毛豆剥完了,她把碗端起来,细细地把散落在膝盖上的豆子一粒一粒捡进去,动作慢得像在数数。
三个人重新上路。太阳升高了一些,把地面上的水汽蒸起来,空气里潮润润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西边的山路果然难走,路面上铺着碎石,被雨水冲刷过后更硌脚了,有些地段塌了一边的路基,只能贴着山壁侧身过去。陈知远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丽媚和王飞,见他们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王飞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腿稍有点跛,但走得并不慢,桃木棍在地上戳得笃笃响,像一个节奏分明的小鼓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丽媚看见了那棵石榴树。不,不是她家的那棵,是长在山路边上的一棵野石榴。树不大,歪歪扭扭地挤在两块大石头中间,枝条探出来,上面挂着几朵刚开的花,红得怯生生的,像不好意思似的。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朵,花瓣薄薄的,沾着露水,凉得她手指一缩。
王飞从她身后探过头来。"你摸它干啥?"
"好看。"丽媚说。
王飞看了看那花,又看了看她,忽然把手里的桃木棍伸过去,用棍子尖轻轻碰了一下另一朵花。花摇了摇,洒了几颗水珠下来。"它以后会结石榴吗?"他问。
丽媚摇了摇头。"不一定。野的,结出来的果小,酸。"
王飞"哦"了一声,把棍子收回来,又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像是在记住它长什么样。
午后的时候他们翻过了山脊。山那边是另一番景象了——地势低下去,远远的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路两旁是连片的麦田,麦穗刚灌浆,青绿绿的,风一过就涌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更远处有一片灰瓦的屋顶错落在树丛里,是个村子,不大,但有人烟。炊烟细细地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直直的,被风轻轻一扯就散了。
陈知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速写簿翻了翻。丽媚看见他翻的是前面那些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时候停一下,拇指在一个角落摩挲两下,又翻过去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远处那片村庄,看了很久。丽媚坐到他旁边,余光瞥见那一页上画的是个女人的背影,坐在一张矮凳上,低着头,手里像是拿着针线。线条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那个女人弯腰的姿势、肩头的弧度、垂在颈后的一缕碎发,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妈?"丽媚问。
陈知远没有否认。他把速写簿合上,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的边角。"你妈纳鞋底的时候就那样坐着。"他说。"腰弯着,头低着,肩膀那儿有一块骨头会突出来。我画了好多回,每一回画到那块骨头就觉得画得不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讲一件远得不能再远的事。但丽媚看见他捏着速写簿的指节发白了。
"你画了一百张。"丽媚说。
陈知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还记得。"
"我记得。"她把怀里那叠纸掏出来,纸边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她没打开看,就那么握在手里,纸的触感粗粗的,有一面光滑一点,是画过的那面。她想起昨晚在庙里,黑暗中她听见父亲说"一百张了",那个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重得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走吧。"陈知远站起来,把速写簿揣回怀里。"天黑前赶到那个村子,找户人家借宿。"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烟火气就越浓,能闻到柴火的味道、炒菜的油香、还有牲口棚里那种温热的腥膻。村子近了,能听见狗叫和人声,孩童追着一只鸡从巷子里跑出来,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地叫,孩子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追,溅起一路泥点子。
村口一棵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抽旱烟。看见有人进来,烟杆停了停,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陈知远上前问路,一个白胡子老头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借宿啊?找老周家吧,他家房子宽,婆娘也好说话。"
老周家果然宽绰。院子里晒着一地湿漉漉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窗户纸上映着灶膛里的火光,暖融融的一片。周家婆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说话嗓门大,看见王飞就哎哟一声:"这娃瘦的!"转身就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搁在桌上推给王飞。"喝!不过锅里还有。"
王飞看了看丽媚,丽媚点了下头,他才端起碗来喝。喝了两口,碗又放下了,拿手背抹了抹嘴。周家婆娘在旁边看着,又哎哟了一声:"咋喝这么少?再喝点!"
"他吃不多。"丽媚说。"从小就这样。"
周家婆娘不依,又给王飞添了半碗,非要看着他喝下去才罢休。王飞没办法,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喝了半天才把那半碗喝完,碗一放就打了个饱嗝,把周家婆娘逗得哈哈大笑。
入夜后丽媚睡不着。她和王飞被安排在东厢房,铺着干净的稻草褥子,盖的是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王飞缩在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咂一下嘴,像在梦里还在吃疙瘩汤。丽媚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西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然后院子里的脚步声慢慢地走到院中那棵枣树下,停住了。
她起身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月光铺了满满一院子,亮得能看见地上每一片树叶的轮廓。陈知远站在枣树下,仰着头在看什么。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枣树的枝桠间有一个鸟窝,不大,用枯枝和干草搭的,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窝小鸟挤在一处,毛茸茸的几团,在月光下像几朵灰白的棉花。
"你看什么?"丽媚轻声问。
陈知远没回头。"燕子。"他说。"我看了一下午了,老燕子一趟一趟地衔虫子回来喂。刚才那窝小鸟又叫了,我听见了就出来看看。"
丽媚也仰着头看。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一地,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那窝小鸟果然又动了一下,有一只探出半个脑袋来,嘴张得大大的,朝着夜空无声地叫唤着。老燕子不在,大概是趁夜凉出去觅食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陈知远忽然说。"半夜饿醒了就张着嘴哭,嘴张那么大,像要把整个天都吞进去。你妈每次都说,这丫头将来准是个能吃的主儿。结果你倒好,长大后吃得比猫还少。"
丽媚"嗤"地笑了。她靠着枣树站,树皮粗粗拉拉的硌着她的背,但她没挪开。月光凉凉的,把她和父亲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像两根平行的线。
"明天就能到家了。"丽媚说。
陈知远没应声。他看着那个鸟窝,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只老猫都从墙头上跳下来,踩着软软的步子从他们脚边溜过去了。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说:"回家。"
夜深了。东厢房里王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娘"。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水,但丽媚听清了。她站在枣树下,月光照着她的脸,她没有回头。她知道父亲也听见了,因为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要抬起来又放下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叶在微风里沙沙地响着,间或有一两声鸟鸣从那个窝里传出来,嫩嫩的,脆脆的,像刚破壳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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