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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门框上的燕子


雨水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初是竹林里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叶子上爬,后来那声音密了、重了,打在庙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丽媚醒过来的时候,庙里还是黑沉沉的,但空气里多了一股湿土的气味,凉丝丝地从门缝里钻进来,缠在她的小腿上,凉得她打了一个激灵。

她坐起来,摸了摸身侧的蒲团,空的。父亲不在了。她又往王飞躺的那个方向摸了一把,也不在。那一瞬间她的心突地往下一沉,像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脱了。她扶着桌腿站起来,光脚踩在青砖地上,砖面凉得沁人。

庙门口站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都面朝外,安静地杵在门框里,像两截钉进去的木桩。雨声从他们身侧哗哗地淌进来,溅了几滴在门槛里侧的地面上,深色的水点子,慢慢洇开。

"醒了?"陈知远没回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飘。"下得大了,走不了了。"

丽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的视线往庙外看。竹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竹竿弯下去又弹起来,叶子翻着白肚皮,在风里搅成一团乱绿。庙前的泥地已经泡软了,积了一洼一洼的水,雨点子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你蹲这儿干什么?"丽媚低头看了看王飞。王飞蹲在门框边上,缩着脖子,核桃木棍横放在膝前,两只手搭在棍子上,眼睛盯着庙前那几洼水坑,看着雨点砸进去又溅起来,看得专注极了,像在数数。

"看雨。"王飞说。

陈知远侧过头看了丽媚一眼。天光还暗着,但他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上,夹克衫的肩膀处洇了两片深色的水印,看来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阵了。"这孩子四更天就醒了,"陈知远说,"醒了就坐起来,也不吭声,就坐着。我看他坐着,我也坐不住了,就过来看看雨。"

丽媚在门框的另一侧蹲下来,三个人一字排开,像庙门口摆了三尊小石像。雨越下越大,檐口的雨水连成了一条线,哗哗地往下灌,在门口汇成一股细流,淌过青砖缝往庙里的低洼处流去。她看着那股水漫过砖面,漫过昨夜她坐过的那块蒲团的边角,把蒲团底下的那一小块地面洇成深色。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知远说。"我在广东见过这种雨,一下就是一整天,不带喘气的。咱们今儿怕是要在这庙里耗着了。"

丽媚没接话。她蹲在那儿,看着雨幕把竹林一点一点地涂糊、涂没,远一点的竹子先不见了,后来近一点的轮廓也软了,最后整片竹林都化成一团流动的墨绿色,只有风过的时候能看见竹梢摇晃的痕迹。她忽然想起石屋墙上父亲写过的一句话:"下雨天竹子会长得特别快,能听见拔节的声音,咔咔的,像骨头在响。"她那时候不信,觉得人怎么可能听见竹子长个儿。可现在她蹲在这雨声里,侧耳细听了半晌,果然听到雨声底下有一种更细微的声响,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在骨节里撑开。

她转头看了一眼陈知远。他也侧着耳朵听雨,嘴角那两道纹路微微朝上弯了弯,像也听见了。

"你饿不饿?"丽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饼,饼是昨天在镇北那家小铺子里买的,硬邦邦的,硌牙,但耐放。她掰了三块,递给陈知远一块,王飞一块,自己留了一块最小的。

三个人就蹲在庙门口啃饼,谁也没说话。雨水溅进来的水星子偶尔落在饼面上,把表面的碎屑洇湿了一点点。陈知远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往嘴里送,嚼半天才咽下去,像在节省着吃。王飞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把那块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的时候下巴一动一动,像只仓鼠。

丽媚一边吃一边看雨。她心里其实有点急,她惦记着往北走的路,惦记着家里的那棵石榴树和门框上那只燕子,惦记着石屋顶上那片星空还能看几回。但这雨把她的急堵在胸口里了,堵得死死的,一点也放不出来。她看了一眼庙里的观音像,雨水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有几滴正正好落在观音的肩头上,沿着衣纹的褶子慢慢往下淌,把积了多年的香灰冲出一道一道的泥痕。那眉眼还是低垂着,笑意还是淡淡的,雨水淌过她的脸颊,像泪,又不像泪。

"你妈信佛。"陈知远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观音像。"她每年腊月都要去一趟庙里,给观音上香。我陪她去过两回,她跪在那儿拜,我就站在后头看。她拜完了起身,膝盖上全是灰,她拍灰的样子特别仔细,一下一下地掸,掸完了还要回头看两眼。"

丽媚没说话。她想着母亲,想着母亲每天晚上坐在灯下纳鞋底的样子,针穿过厚厚的布底,拉线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均匀的,有节奏的,像在唱一首只有一句词的歌。母亲从没跟她提起过拜佛的事,也没提起过父亲。母亲把那些事都锁在自己肚子里了,锁了二十一年,直到走也没打开。

"你后悔吗?"丽媚问。她问得很快,快到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完全出来就被雨声盖了一半。她不知道自己想问的究竟是"你后悔走吗"还是"你后悔回来吗",或者什么都不是,她就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下雨的晚上,像自己一样,蹲在某个庙门口看着雨,心里沉沉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陈知远的饼掰到还剩最后一口,他捏着那一小块,没往嘴里送,就捏在手心里,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着。"后悔谈不上。"他说。"但我想过,要是我没走,你妈就能少洗几件衣裳,少纳几双鞋底,冬天她那双冻疮的手就能少裂几道口子。我想过这个。"

丽媚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把那块饼的最后一点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得腮帮子酸。饼屑卡在牙缝里,粗粗拉拉的,她舍不得吐,就慢慢咽下去了。她想,要是母亲这会儿也在,蹲在这庙门口跟他们一起听雨,该多好。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小下来。天光从灰白变成灰青,又从灰青变成深铅色,竹林在雨幕里泡了一整天,每一片叶子都湿透了、坠着水珠,风一过就哗地洒下来一片,像又下了一场小雨。庙前的泥地被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背。

丽媚站在门口看了看天。云层薄了,西边的天缝里透出一丝橘红色的光,窄窄的一缕,像刀在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明天能走。"她说。

陈知远从墙角站起来,抻了抻蹲麻了的腿。他走到供桌前,从内袋里掏出速写簿,翻到最后一页,那棵只画了一半的树还摊在那儿。他看了半晌,把速写簿又合上了,塞回怀里。"明天走。"他说。"今天晚上我得把最后那半棵树画完。在这庙里画。"

他把速写簿搁在供桌上,从夹克衫口袋里摸出一截削好了的铅笔,又摸出一块橡皮,摆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在那儿,看着破屋顶漏下来的那一方天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画。

丽媚没打扰他。她拉着王飞到庙里另一侧的角落坐下,把湿了的鞋脱下来,倒扣在地上晾着。王飞靠着墙,把桃木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他安静地坐着,看着陈知远在那儿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到丽媚耳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你爹画得真慢。"

丽媚"嗤"地笑了一声。她侧过头看着父亲,他弓着背站在供桌前,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慢,走一下停一下,走了又停,像一个蹒跚的人在摸索着脚下的路。灯光早灭了,现在庙里唯一的光是从屋顶那个破洞里漏下来的天光,薄薄的,冷冷的,刚好够他看清纸上的线条。

那半棵树画到很晚。丽媚靠在墙角半睡半醒的时候,听见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后来那声音停了,停了好一会儿,又响起一阵更轻的沙沙声。她睁开眼,看见父亲把速写簿翻到了前面某一页,在上面添着什么。她看不清他添的是什么,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铅笔搁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像在犹豫,然后他轻轻地把簿子合上了。

夜深了。雨彻底停了,竹叶上积蓄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坠,节奏慢下来了,像一曲唱到尾声的戏,只剩零零碎碎的几声锣。庙里又黑了下去,黑得只能听见呼吸声。丽媚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睛望着屋顶那个洞口。洞口漏下来的那一小块夜空干净了,云散了,星星又露了出来。

她听见父亲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小了,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一百张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一叠纸,纸还温温的,贴着她的心跳。她闭上眼睛,想,明天天晴。明天往北走。回家。

竹林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竹叶上的水珠哗啦洒下来一阵,又慢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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