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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外婆的信


天亮了以后,营地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疙瘩,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咸得发苦,但每个人都在喝,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王飞端了两碗回来,一碗放在丽媚床头,一碗自己喝。丽媚还没醒,呼吸匀匀的,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苍白来,白得像纸,白得像她躺的那块床单,白得像这顶帐篷在正午太阳底下泛出来的那种颜色。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二眼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眼的方式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半睁着,像两扇没关严的窗户,今天是一下子睁开了,亮亮的,像一个人从深水里猛地冒出头来,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突然拉开了窗帘。她看见王飞端着碗坐在旁边,眨了眨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个要笑的劲已经在那了,像一颗埋在地里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鼓了起来,把土顶开了一条缝。

“喝点粥。”王飞把碗端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丽媚张嘴喝了,咽得很慢,喉咙动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咽一颗很大的药丸。但咽下去了,没吐出来,没呛着,安安稳稳地到了肚子里。她又喝了两勺,然后就摇头了,摇了就闭上眼睛了,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截蜡烛烧得只剩下最后一截芯子,光还在,但随时都可能灭。

王飞没再喂她。他把碗放在地上,用另一只碗扣上,等她下一顿热了再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看呆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早上,太阳刚升起来,光从窗户里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时候她在卫生队的值班室里值夜班,他去换药,推门进去,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枕着胳膊,嘴巴微微张着,阳光照在她耳朵上,透明的,薄薄的,像一片被虫咬过的树叶。

后来他们就认识了。后来他们就结婚了。后来就有了晨光。后来他就走了。后来她就来了。后来他们就到了这个地方,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帐篷里,在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的仗中间,在一群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人中间。像两片树叶,被风从同一个树枝上吹下来,吹得到处都是,吹得找不着北,但最后还是落在一起了,落在一摊泥水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王飞。”小周掀开帘子探进头来,“周医叫你去一趟。”

王飞站起来,腿疼了一下,他咧了咧嘴,没出声。他低头看了看丽媚,她还睡着,呼吸匀匀的,像一个孩子在摇篮里,晃着晃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想醒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把帘子掖好了,怕风灌进去,怕冷,怕她再烧起来。

周医的帐篷在营地的西头,最小的一顶,挤在两口箱子、三个弹药箱和一个药品柜中间。周医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捏着,捏得烟卷都扁了。他看见王飞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箱子,示意他坐下。

“你那个女兵的伤,”周医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看了,炎症是压下去了,但伤口太大,这里条件不行,没有抗生素了,最后一支昨晚给她打了。”

王飞没说话。他等着,等着周医说那个他不想听但又必须听的话。

“我跟上面申请了,”周医说,“看能不能把她转到后方的医院去。如果能批下来,明天就有车过来拉给养,顺便把她带走。如果批不下来……”

他没说下去。他把烟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了。帐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帆布的声音,噗噗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脚步,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门。

“批不下来的。”王飞说。他不是在跟周医抬杠,他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能转院的人多了,每一个都比他丽媚需要,每一个都比他丽媚伤得重,每一个都比他丽媚更有理由坐在那辆车上。丽媚只是一个普通的卫生员,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每天都有几十几百个人倒下去的地方,一条命算什么呢?一条命就像一棵草,踩了就踩了,倒了就倒了,来年春天还会长出来,多一棵少一棵,谁会在乎呢?

“我跟上面说了,说她是女的,”周医说,“女的应该照顾。”

王飞看了看周医。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谢,是因为谢了又怎样呢?谢了就能批下来吗?谢了就能让她坐上那辆车吗?谢了就能让她活着回到晨光身边吗?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晃晃的,照在人的脸上,照得人睁不开眼。营地里的声音多起来了,有人在整理弹药箱,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对着一个小圆镜子刮胡子,镜子太小了,他歪着脖子左照右照,照得很费劲,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王飞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跟人说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操心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扛着的东西,谁的担子都不比谁轻,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

他回到帐篷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丽媚醒了,靠在被子上,手里拿着那封信。就是外婆托人捎来的那封,他昨晚放在她枕头底下的。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数豆子,一颗一颗地数,数得很小心,怕数漏了,怕数错了,怕少了一颗就对不起那个种豆子的人了。她把信纸翻过来,以为背面还有,没有了,但她还是看了,看了很久,看得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很大很大,大得像一个一个的人,大得能从纸上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来。

“王飞,”她说,声音小小的,但不再是昨天那种沙沙的了,清了一些,亮了一些,像一块布洗了两次,颜色还在,但脏东西掉了,“我想晨光了。”

王飞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不烫了,温温的,骨头细细的,像一只麻雀的爪子,他握得很轻,怕握碎了,怕握疼了,怕一用力她就飞走了。

“我知道。”他说。

“你说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了?”丽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帐篷顶,看着那些补丁,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像一条一条的路,弯弯曲曲的,通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我走的时候他才半岁,他记不住的。小孩子记不住那么早的事情。”

“他记得住的,”王飞说,“他记得住你的声音,记得住你身上的味道,记得住你抱他时候的力气,记得住你喂他吃奶的时候你看着他、他看着你的那个样子。小孩子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忘记。”

丽媚没说话。她低下头,把那封信叠起来,叠得很慢,对折,再对折,再对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了,用手指压了压,压在掌心里,压在掌心里的那团热里,压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压在那些想一想就鼻子发酸的东西里。

“王飞,”她说,“你说晨光长大了会恨我们吗?”

王飞愣了一下。“恨我们什么?”

“恨我们不在他身边,”丽媚说,“恨他外婆养他,恨他像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恨他过年的时候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回来,他没有。”

王飞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他想过,但不敢往下想。想下去就没底了,想下去就是一个黑洞,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爬出来了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嘴张着,声音在嗓子眼里转了又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化了,但那个味道还在,那个甜味还在,那个甜味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苦的,变成了涩的,变成了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不会恨我们的,”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站在摇摇晃晃的船板上,双腿岔开,稳住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去,“他会知道我们不是故意的。他会知道我们想他。他会知道我们每天都在想他,每时每刻都在想他,做梦都在想他。他会知道的。他会长大,长大了就会知道的。”

丽媚看了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亮的,像露水,像露水在叶子上滚来滚去,滚到叶子边上,快要掉下来了,但没掉,还在那里,还在那个地方,还在那个摇摇欲坠的、颤颤巍巍的、一碰就碎的地方。

她没有哭。她眨了眨眼,把那团亮亮的东西眨回去了,眨到里面去了,眨到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去了。她把信放进枕头底下,放好了,用手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的背,像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的。

“你说我们回去以后,”她说,“给晨光生个妹妹好不好?”

王飞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眶深深陷下去的脸,看着她那双大大的、亮亮的、像两盏灯一样的眼睛,看着她那个小小的、干裂的、但还在努力往上翘的嘴角,看着她这个人的全部,这个人的好,这个人的坏,这个人的坚强,这个人的脆弱,这个人的笑,这个人的眼泪,这个人的命,这个人的一切。

“好。”他说。声音抖了,但他说出来了。他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收不回去了就不收了,就不藏了,就不掖着了,就不假装自己什么都行了,就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就不假装自己是一个铁打的、不会疼的、不会哭的、不会想家的人。

丽媚笑了。这次笑出来了,不大,但真真切切的,像一个孩子看见了一颗糖,像一个迷路的人看见了一盏灯,像一个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拉钩。”

她伸出小指头,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小小的骨头,像一根从沙子里露出来的树枝,像一根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线。

王飞伸出小指头,勾住了她的。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搭着枝,分不开,拆不散,扯不断。

帐篷外面,有人在吹哨子,集合了,点名了,要出发了。脚步声乱了一阵,又齐了一阵,又乱了一阵,然后就远了,就听不见了,就只剩下风了,风呼呼地吹,吹得帐篷噗噗响,吹得外面那棵歪脖子树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掉。

王飞松开她的手,给她掖了掖被子。被角塞进去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肚子,平平的,扁扁的,像一块刚翻过的地,像一片还没种下种子的田。他在那个地方停了一下,就一下,像一个人在田埂上站了一下,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看了看远处,看了看近处,然后弯下腰,开始干活了。

他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灰,像一滴水,像一个念头,像一个刚刚想起来就忘了的梦。但它在哪里了,在那个平平的、扁扁的、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它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等着有一天发芽,等着有一天破土,等着有一天伸出两片嫩嫩的、绿绿的、像两只小手的叶子来。

它会等的。

它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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