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丽媚高烧不断
后半夜,丽媚发起烧来。
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突然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王飞先是在梦里觉得手心里的那只手变烫了,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烫得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像擂鼓。帐篷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她的呼吸不对了,急促了,乱了,像一个人在前面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鞋子掉了也不管了,跑得肺都要炸了。
“丽媚。”他喊她。没应。“丽媚!”还是没应。
他站起来,腿疼得他差点栽倒,但他顾不上了,摸黑往外走,走了一步撞翻了搪瓷缸子,缸子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他又走了两步,被帐篷的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爬起来,掀开帘子,连滚带爬地出去。
“小周!小周!”他喊。嗓子崩了,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
卫生员小周从另一个帐篷跑出来,披着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晃来晃去的,光也跟着晃来晃去,晃得整个营地像在水里一样,晃晃悠悠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丽媚发烧了,烫得很。”王飞说。
小周跑进帐篷,把马灯挂在床头的木棍上,伸手摸了摸丽媚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皱成一团。她掀开被子,揭开丽媚腰上的绷带,马灯的光照在伤口上,王飞看见了,看见那片黑红色的肉周围肿起了一圈,肿得亮晶晶的,像熟过了头的桃子,像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伤口边缘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黄黄的水,黏黏的,稠稠的,像熬稀饭熬糊了冒出来的那种汤。
“感染了。”小周说。声音不大,但王飞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听见了,但不想懂,懂了,但不想信。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问不出口,问出来又怎样,知道了又怎样,他又不是大夫,他连自己的腿都保不住,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只会坐在旁边看着,看着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疼,一个一个地倒下,一个一个地变成一个名字,一个写在纸上的、贴在坟头的、慢慢被人忘掉的名字。
“我去找周医。”小周说着就跑了出去。
王飞坐在床沿上,握着丽媚的手。手滚烫滚烫的,烫得他觉得自己握着一团火,握着一个人烧着了的人,握着一个人正在从里往外烧成灰的人。丽媚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得像一只蚊子在飞,像一片树叶在风里打转,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他听见了,但听不清。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水……”她说。
他赶紧去倒水,搪瓷缸子滚到帐篷门口去了,他捡回来,从水壶里倒了水,端过来,把缸子凑到她嘴边。她喝不进去了,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流到被子上,流得到处都是。他用袖子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袖子湿透了,擦得他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了还不知道。
“王飞……”丽媚又说了。这次他听清了,不是“水”,是他的名字。她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含了很久很久了,含得化了,含得没味道了,但还是舍不得吐掉,还是含着,含着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但很重要的东西。
“我在呢,”他说,“我在这儿呢,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坐在这儿。”
周医来了。
周医不是大夫,他是司药,是卫生队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一条一条的沟,像一片干裂的地。他给丽媚打了一针,又拿酒精棉球擦了擦她的额头、脖子、腋下、手心、脚心,擦得很仔细,很慢,像在擦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个落了灰的、蒙了尘的、需要很小心地对待的东西。
“能扛过去就扛过去了,”周医说,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馒头蒸好了,“扛不过去就没办法了。”
王飞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周医收拾东西,看着周医站起来,看着周医走出去。马灯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帐篷里只剩下他和丽媚,还有那种医院里的味道,酒精的味道,血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酸酸的,臭臭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像什么东西正在烂。
他没有哭。
他坐在床沿上,把丽媚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脸烫了,被她的手烫的,被自己的体温烫的,被这顶闷热的小帐篷烫的,被一个说不出口的、憋在心里的、涨得胸口疼的东西烫的。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睁开了又闭上了。他想,要是明天早上醒来,她不在了,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跟晨光说。他要怎么跟晨光的外婆说。他要怎么跟自己说,跟自己那个坐在枣树底下、等着他回去的、一辈子没享过福的娘说。
他想了很久,想得很累,累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得像一张纸,像一片雪地,像一个人的脸,白白的,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什么也不需要了。
他靠在床沿上,靠着靠着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他第一个感觉是手里的手不那么烫了。温温的,有一点潮,像刚洗过的布,像雨后地上的泥,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走了一身的汗,站在门口喘气。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那么烫了。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下一下的,长长的,深深的,像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了,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光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出了很久,久得像把他从昨天到现在憋着的所有气都吐出来了,吐得干干净净的,吐得肚子里空空的,吐得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轻,一阵风就能吹走,一片叶子就能盖住,一滴水就能打湿。
晨光。
他想到了晨光。想到晨光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到晨光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听见的,想到晨光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不放了。他只见过晨光两面。一次是刚出生的时候,一次是半岁的时候。后来他就没再回去过。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
“王飞……”丽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小小的,沙沙的,像一个人说了很久的梦话终于说出口了。
他赶紧俯下身去。
丽媚的眼睛睁开了,半睁着,像两扇没关严的窗户,光从缝里漏进来,一丝一丝的,亮亮的。她看着王飞,看了很久,看了很慢,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不在,像是在确认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还在不在。
“我梦见晨光了。”她说。
王飞没说话。他握着她的手,等她继续说。
“梦见他走路了,”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事情,一件怕说大声了就碎了的事情,“他穿着那件红棉袄,在院子里跑,跑得可快了,我追不上他。他跑啊跑啊,跑到枣树底下,回头看着我笑。他长了四颗牙了,上面两颗,下面两颗,一笑就露出来,白白的,小小的,像四颗米粒。”
王飞听着,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他不会说话呢,”丽媚说,“他只会叫妈妈,叫得不是很清楚,妈妈妈妈地叫,叫得跟小羊叫似的。”
丽媚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像一颗糖在嘴里化了,甜了一下就没了,但那个甜味还在,还在舌尖上,还在心里,还在一个人的记忆里,像那颗糖,像那颗她给晨光的、晨光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攥化了的那颗糖。
“等你好了,”王飞说,“我们回去看他。”
丽媚没说话。她看着帐篷顶,看着顶上的补丁,看着补丁上面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看着那些针脚像一条一条的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王飞。”她说。
“嗯。”
“你说我们能回去吗?”
王飞愣了一下。他想说能,想说一定能,想说肯定能,想说你别瞎想,好好养伤,好了我们就走。但他说不出口,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卡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因为他不确定,他真的不确定。他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完,不知道自己这条腿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下个月、下下个月、明年,他还活着没有,她还活着没有,他们还能不能一起走出这个地方,一起坐上回家的车,一起推开那扇门,一起喊一声“娘,我们回来了”。
“能的。”他还是说了。因为他必须说,不说不行,不说她就没盼头了,没盼头就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丽媚看了看他。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吗?她大概知道。但她没戳穿,没追问,没再说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数日子的人,数着数着就忘了,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了又忘了。
太阳升起来了。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泥地上,落在被子角上,落在王飞的脚上。他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往里面移,移得很慢,慢得看不见,但确实在移,像一个人走路,走得很慢,但还是在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封信,丽媚的外婆托人捎来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磨毛了。信上说晨光会背三字经了,会唱小燕子穿花衣了,说晨光夜里有时候会哭,哭着要妈妈,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哭了。信上还说外婆身体还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了,但还能做饭,还能给晨光缝衣服,还能坐在枣树底下看着晨光跑来跑去。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信纸都起毛了,看得那些字都模糊了,看得那些字变成了一个个的人,变成了晨光,变成了丽媚,变成了外婆,变成了他自己,变成了一个个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等着、等着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的人。
他把信叠好,放回怀里,放在贴着胸口的地方。那里的衣服磨薄了,薄得能感觉到信纸的边角扎着皮肤,扎得不疼,扎得像有人在提醒他,你还有一个家,你还有一个孩子,你还有一个孩子在等你回去。
丽媚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踏实,没有烧,没有说胡话,没有皱眉,没有咬嘴唇。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孩子的脸,像一个什么苦都没吃过、什么罪都没受过、什么伤心事都没有的人的脸。王飞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心里那个涨得满满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下去了,像退潮,像水退了,沙滩露出来了,露出来一片平平的、软软的、可以踩上去的地方。
他在那个地方坐下来,坐下来就不想动了。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有人在喊开饭了,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今天的粥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骂娘。这个世界还是这个样子,吵吵闹闹的,乱乱哄哄的,死了一个人没人记得,多了一个人没人知道。
但王飞知道。
他在这里,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帐篷里,在一个刚刚退烧的女人旁边,在一个离老家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的地方。他在这里,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也是热的,两个人的热合在一起,成了一小团火,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得像一颗心,小得像一个人的命,小得像一粒火星,但还在烧,还没有灭,还亮着,还烫着,还能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红的,还能把两个人的眼睛照得亮亮的,还能让两个人在这个又冷又黑又乱的世界里看见彼此,看见对方还活着,看见自己还活着,看见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握着她的手,想着晨光。
晨光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穿着那件红棉袄,跑得很快,跑得外婆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摔了,跑得枣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伸出来的小手上。他抓起一把叶子,往天上一撒,叶子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像下雨,像下雪,像很多很多的小鸟在飞。
王飞闭上眼睛,看见了那片叶子,看见了那个孩子在笑,看见了那个孩子张着嘴,露出四颗小小的、白白的牙。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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