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写信给爸爸
邮递员的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着远去了,那声音在巷子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巷子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从村口吹过来,吹过那些红红的鞭炮碎屑,碎屑翻了个身,沙沙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晨光站在枣树底下,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纸被他攥出了褶子,那个“枣树结果了吗”的句子被折了一道痕,痕很深,深到纸都快断了,深到那个问号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纸上,一半在空气里,在风里,在那个光秃秃的枝丫上。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不是从头看的,是从最后一行往前看的,从“枣树结果了吗”看到“等忙完了这一阵”,看到“听妈妈的话”,看到“好好读书”,看到“别挂念”,看到“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一切都好,这四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封信上都有,像盖上去的戳,像刻上去的印,像那个人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话,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说到最后别人也信了,说到最后好像真的什么都好了,什么都顺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但晨光知道,不是这样的。他见过那个人走的那天,背着包,穿着军装,步子很大,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就转过去了,就再也没回头了。那个背影他记了很久,记到现在,记到那件军装的颜色都快褪了,记到那个人的脸都快模糊了,记到只剩一个轮廓了,一个形状了,一个走路的姿势了,一个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的点了。
丽媚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碗递给晨光,碗里的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晨光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漱口,像是在尝水的味道,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忘了咽下去。
“信上说什么?”丽媚问。她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动了,像是怕把那个还在路上走的人惊动了,像是怕把那个还在信纸上躺着的人惊动了。
“说一切都好。”晨光说。
“还有呢?”
“说训练任务重,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写信了。”
丽媚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又擦,擦得围裙上都起毛了,擦得手指头都红了,擦得那个动作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不需要想就会做的事情,一种停不下来的事情。
“还有呢?”她又问。
晨光看着碗里的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釉子,釉子上有一个小缺口,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粒芝麻掉进去了,像一粒沙子沉在底下了,像一个小小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碍事,不挡路,但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待着,你喝水的时候能看见它,不喝的时候就看不见了,但它还在,一直都在。
“他说等忙完了这一阵,会争取请假回来。”
丽媚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的,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短到像心跳漏了一拍,像呼吸顿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了,上不来也下不去。然后她又开始擦了,擦得更快了,更快了,快到手都看不清了,快到围裙都皱了,快到那块布都快被搓破了。
“他上次也这么说的。”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像是在跟灶台上的碗说,像是在跟锅里的水说,像是在跟那个空空的院子说。院子听见了,没有回答,风吹了一下,枣树的枝丫晃了晃,像点了点头,像摇了摇了头,像什么都没做,就是晃了晃,就是被风吹的,就是随便动了一下,没有什么意思,什么意义都没有。
晨光把碗放在地上,蹲下来,又拿起那根小棍,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回”字,又写了一个“回”字,又写了一个“回”字。三个“回”字排在一起,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三个长得不太像但都叫同一个名字的人站在一起,站成一排,等着,等着被叫到,等着被点名,等着被认出来,等着有人走过来,指着它们说,这个字我认识,这个字我写过,这个字我等过。
他没有抹掉。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七样东西了。枕头更高了,高得有点硌脖子了,高得睡觉的时候要把头歪着才能躺平了,高得像枕着一摞砖头,像枕着一摞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的东西。
中午的饭是昨天的剩饭。丽媚热了热,盛了两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大的给晨光,小的给自己。菜还是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红红的,辣辣的,吃一口能扒好几口饭,吃一口能辣出一头的汗,吃一口能辣得什么都忘了,忘了等,忘了盼,忘了那个人还在一封一封地写信,忘了那个人还在信上说一切都好。
晨光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扒,扒得碗里的饭都快没了,扒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像青蛙,像一个小动物在吃东西,吃得那么香,那么急,那么专心,好像世界上只有这碗饭了,好像吃完这碗饭就什么都好了,好像吃饱了就能长得很快,长得很快就能变成大人,变成大人就能去南方,去南方就能找到那个人,找到那个人就能跟他说,你回来吧,枣树还没结果,但你回来吧。
丽媚吃得很慢。她用筷子夹起一根咸菜,放到嘴里,嚼了很久,嚼得咸菜都快化了,嚼得辣味都没了,嚼得嘴里只剩一个咸咸的辣辣的味道了,那个味道还在,怎么嚼都嚼不掉,怎么咽都咽不下去,像什么东西卡在牙缝里了,像什么东西粘在舌头上,像什么东西糊在嗓子眼里了,说不出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在那里待着,就在那里提醒你,就在那里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嚼一嚼就能没了的,不是咽一咽就能过去的。
吃完饭,晨光去洗碗。他站在灶台前,把碗放在水里泡着,用抹布一个一个地擦。碗上还有饭粒,黏黏的,硬硬的,抠下来的时候碎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像碎米,像沙子,像很小很小的石头。他把饭粒冲走了,水哗哗地流着,流到下水道里,流到那个黑黑的洞里面,看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到那条河里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到那条江里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到南边去了,流到那个人在的地方了。
他把碗放在碗架上,一个扣一个,扣得很整齐,像叠罗汉,像排排队,像一队小人站在一起,等着下一次被拿起来,等着下一次被盛上饭,等着下一次被人端在手里,送到嘴边。
下午的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丽媚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把手伸出来,摊在膝盖上,让太阳晒着那些冻疮。冻疮被晒得痒痒的,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活动,在等着春天来了好破土而出。
晨光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晒着太阳,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鸡在叫,咯咯咯的,叫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叫一会儿,像是在跟谁说话,像是在喊谁,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谁都听不懂的事情。
“妈,”晨光说,“春天什么时候来?”
丽媚闭着眼睛,太阳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黄黄的,皱皱的,像一块晒干了的橘子皮。她没有睁眼,说:“快了。”
“快乐是什么时候?”
“立春都过了,快了。”
“立春过了为什么还这么冷?”
丽媚没回答。她把手翻过来,晒手背。手背上的冻疮更红了,红得像要破了,红得像要流血了,红得像一颗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挂在手指头上,挂在手背上,挂在那个瘦瘦的、干干的、做了很多很多活的手上。
晨光看着那些冻疮,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拿了一个碗,倒了一点温水,又拿了一条毛巾,把毛巾泡在温水里,拧干了,走出来,把毛巾递给丽媚。
“妈,敷一下。”
丽媚睁开眼睛,看着那条毛巾。毛巾还冒着热气,白白的,淡淡的,像一小团刚成形的雾,像一小口还没散开的气。她接过去,敷在手上,毛巾的热气渗进皮肤里,渗进那些冻疮里,痒痒的,烫烫的,舒服得像把手伸进了一个人的手心里,像被一双大手握着,握着,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手的温度,紧到能感觉到对方手的力量,紧到能感觉到对方还活着,还在,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同一个太阳底下,还在同一个月亮底下,还在同一个叫做家的东西的底下。
毛巾凉了。她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冻疮还是很红,还是很肿,还是那个样子,不会因为敷了一下就好了,不会因为等了一下就没了,不会因为想了一下就不见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做什么都没用,你敷毛巾也没用,你涂药也没用,你等也没用,你哭也没用,你喊也没用,它就在那里,就在你手上,就在你身上,就在你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长着,活着,赖着,不走。
下午晚些时候,隔壁的张婶过来了。她端着一碗萝卜,白白的,切得一块一块的,码得很整齐,像积木,像砖头,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的东西。她把碗递给丽媚,说:“家里萝卜收多了,吃不完,给你们一些。”
丽媚接过来,说:“谢谢他婶。”
张婶没走。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枣树,说:“今年这枣树怕是要发芽了吧?都几年没好好结了。”
“不知道。”丽媚说。
“你家那口子,今年能回来不?”
丽媚没说话。她看着碗里的萝卜,白白的,水灵灵的,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像还带着土腥味,像还在长着,像还在土里埋着,等着被人拔出来,等着被人洗干净,等着被人切了煮了吃了。
“听说南边今年训练任务重,好多人都回不来。”张婶又说,“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也在南边当兵,去年走的,今年也没回来。他妈想他想得不行,眼睛都哭坏了。”
丽媚还是没说话。她把萝卜倒在自家的盆里,把碗还给张婶。张婶接过碗,看了看晨光,又看了看丽媚,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会回来的。迟早的事。”
门关上了。院子里又安静了。
晚上,丽媚又做了一锅汤圆。还是那个糯米粉,还是那个黑芝麻馅,还是那个搓法,还是那个大小,还是那个圆。她搓了二十个,一碗十个,十个十个的,十全十美,美美满满,满满当当。
晨光端着碗,坐在枣树底下吃。月亮又出来了,还是那么圆,还是那么亮,还是挂在那根枝丫上,像一个不肯走的月亮,像一个赖在天上的月亮,像一个等不到天黑就不想落下去的月亮。
“妈,”晨光说,“你说爸会不会不记得我们了?”
丽媚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搓最后一个汤圆,搓得很圆,很慢,很用心,像在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像在搓一个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东西。她把汤圆放在案板上,说:“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是你爸。”
这个回答好像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晨光看着碗里的汤圆,十个,圆圆的,白白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像他和妈妈和爸爸,挤在一起,挨在一起,黏在一起,分不开。但他知道,它们是可以分开的,一筷子下去,就能夹起一个,就能把它从碗里拿出来,就能把它送到嘴里,就能把它吃掉,就能让它从世界上消失,从这个碗里消失,从这十个里面消失,变成九个,变成八个,变成更少的,变成更孤单的。
他没有吃。他端着碗,看着月亮,看着那个圆圆的亮亮的东西,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汤圆都凉了,久到碗里的汤圆都硬了,久到月亮都移到屋顶上面去了,久到院子里都起露水了,久到丽媚从灶房里出来催他进屋睡觉了。
“妈,”他说,“我想给爸写封信。”
丽媚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脸白白的,小小的,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像一个小小的汤圆,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亮亮的东西,在这个大大的黑黑的世界上亮着,亮得很弱,亮得很小,亮得很容易就被风吹灭了,就被雨浇灭了,就被黑夜吞掉了。
“写吧。”她说。
晨光进屋,拿出那个田字格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铅笔,笔头有点秃了,他用刀片削了削,削得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像一根刺,像一个小小的尖尖的东西,能在纸上扎出洞来,能在纸上留下痕迹,能在纸上写出字来。
他想了想,开始写。
“爸:”
写了两个字,停了一下。
“今天元宵节,妈妈做了汤圆,我吃了十个,你也吃了吗?”
又停了一下。
“枣树还没结果,还没发芽,连叶子都没有。但是快了,春天快了,春天来了它就发芽了,夏天来了它就开花了,秋天来了它就结果了。你秋天回来吗?秋天回来就能吃到枣子了。”
他看了看这几行字,又接着写。
“妈妈的手还是那样,冻疮还没好。我给她敷了毛巾,但是没用,还是那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你在南边,南边是不是不冷?南边是不是不用生冻疮?南边是不是很好?好到不想回来了?”
写到这里,他划掉了“好到不想回来了”这几个字,划得很重,重到纸都破了,重到铅笔芯都断了,重到那几个字看不清了,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埋住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换了支笔,接着写。
“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会听妈妈的话。我会照顾好妈妈的。你放心。”
最后写了一句:“枣树结果了我就告诉你。”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折了三折,折得很整齐,和那个人折的一模一样。他找了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上那个他写了很多遍的地址,那个他已经背下来的地址,那个在南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信要走上好多天才能到的地方的地址。
他把信装进去,没有封口。他拿着信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抬起头。月亮还在,还在那里,还那么圆,还那么亮,还那么高高地挂在天上,像一个不睡觉的眼睛,像一个不闭上的眼睛,像一个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着、一直在那里的眼睛。
他看着月亮,把信贴在胸口。
风来了,枣树的枝丫晃了晃,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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