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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寒彻骨髓的暮色


栓柱走在最前面,一边用木棍探路,一边死死盯着王飞指示的方向。雪壳在日光下并未如期往般坚硬,反而有些发软,一脚踩下去,常常陷到小腿肚,拔出腿来带出冰冷的雪水,很快就把本就湿透的裤腿冻得梆硬。他咬紧牙关,半拖半拽着担架前面的绳子,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破皮的伤口,每一次用力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却像感觉不到。

王飞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努力对抗着疼痛和虚弱,保存那点可怜的体力,只在方向模糊时才强撑开眼皮,用几乎微不可察的手势或气音纠正路线。他腿上的伤处,即使隔着厚厚的包扎和油脂,每一次颠簸仍像有钝刀在里面搅动,冷汗不停地从他额角渗出,又迅速被寒风带走。

大牛拄着拐杖,跟在担架一侧,用还能使上力的半边身体帮着稳定担架,同时警惕地四下张望。他脸上的紫红色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失血和严寒造成的青白。伤腿每一次点地,都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石头在担架另一侧和后边轮换,少年人憋着一股狠劲,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愣是不让自己掉队。

绕过那片陡峭的石崖,果然如王飞所说,在积满雪的灌木丛和乱石后,隐约可见一条极其狭窄、被自然侵蚀出的小径痕迹,蜿蜒向上,隐没在更高处的密林里。说是路,其实不过是野兽踩踏和山洪冲刷留下的、稍微平坦一点的缝隙,覆着厚厚的雪,更加难辨。

“是这儿!”  栓柱喘着粗气,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飞,王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路更难走了。坡度变陡,担架需要前面拉,后面推。很多时候,栓柱几乎是跪在雪地里,用手扒着裸露的岩石或树根,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石头和大牛在后面拼尽全力往上顶。有一次,担架前杠撞上一块隐藏在雪下的凸岩,猛地一震,王飞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队长!”  石头带着哭音喊。

“没事……”  王飞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继续……走。”

栓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汗水,回头看了一眼王飞灰败但依旧坚毅的脸,把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狠狠咽了回去。不能停,停下就是辜负。

他们挣扎着向上,像雪地里几只渺小而不屈的蝼蚁。正午短暂的日光带来的微弱暖意很快消散,山林重归阴冷。风又起了,卷起雪粉,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他们即将攀上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时,在前面探路的大牛猛地刹住脚步,抬起手示意停下。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侧耳倾听。

栓柱和石头也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风中,隐约传来了一些声音。不是风雪声,也不是野兽的呜咽。是金属的轻微碰撞声,还有……压得极低的人语,隔着风声,听不真切,但绝不是中国话!

鬼子的搜索队!竟然追到了这里!

所有人的血都凉了半截。他们现在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路狭窄陡峭,抬着担架根本不可能快速隐蔽或撤离。

栓柱迅速打量四周。山脊左侧是更陡的坡,下面是幽深的山涧,雪雾迷蒙,看不清底。右侧是密实的、挂着冰凌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后面是他们刚刚爬上来的险路,退回去几乎不可能,而且可能迎面撞上。

王飞也听到了动静,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被栓柱死死按住。

“栓柱……放下我……你们……走……”  他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行!”  栓柱眼睛赤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飞快地观察着右侧那片灌木和乱石,那里积雪较浅,乱石嶙峋,或许……

“那边!快!”  他当机立断,指向右前方一块巨大的、被积雪覆盖了上半截的岩石。岩石后面似乎有个凹进去的阴影。

没有时间犹豫。三人拼尽最后力气,几乎是将担架连拖带拽,冲向那块巨石。石头被绊了一下,狠狠摔在雪里,又立刻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跟上。

刚把担架塞进岩石后面那个浅窄的凹陷,勉强用身体和几丛枯死的荆棘挡住,脚步声和日语交谈声就清晰了许多,似乎正从山脊的另一侧沿着平行的路线搜索过来,离他们可能不到百米!

凹洞极其狭窄,四个人挤在里面几乎动弹不得。王飞被护在最里面,栓柱半跪在他身前,大牛和石头紧贴在两侧,屏息凝神,连牙齿打颤都拼命克制。栓柱的手摸向了腰间的砍刀,大牛攥紧了当拐杖的木棍,石头则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匕。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风雪声,脚步声,鬼子偶尔提高的呵斥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紧绷的神经。

一个鬼子的皮靴踩在离他们藏身岩石不远处的雪地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接着,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过来,掠过岩石上方,晃过他们头顶的荆棘丛,冰冷的光斑在雪地上跳跃。

栓柱能感觉到身后王飞的身体僵硬如铁,能听到大牛粗重压抑的呼吸,能闻到石头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恐惧和汗液的气味。他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却稳稳地一动不动。

光柱停留了片刻,似乎对这块岩石产生了兴趣。接着,传来拨动灌木的声音,一个鬼子嘀咕了几句,脚步声朝岩石这边挪动了一两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脊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带着独特韵律的鸟鸣!紧接着,又是几声,急促而尖锐,仿佛在示警。

岩石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手电光倏地转向鸟鸣传来的方向。那边传来了其他鬼子紧张的呼喊和拉枪栓的声音!

“八嘎!那边!”  一声厉喝。

岩石边的鬼子立刻转身,脚步声匆匆远去,朝着鸟鸣的方向追去。手电光也迅速移开,消失在风雪和灌木之后。

鸟鸣声又响了几声,忽左忽右,然后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山林的风雪声中。

凹洞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足足一分钟。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和人声彻底听不见了,栓柱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探出半个头,向外窥视。

风雪依旧,山脊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几声诡异的鸟鸣,仿佛一场幻听。

“是……李队长他们?”  石头颤抖着小声问,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不敢置信的希望。

栓柱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那鸟鸣声他从未在李队长那里听过,而且来得太巧,太及时,不像联络信号,更像……更像是有人故意模仿,引开敌人。

是谁?这茫茫深山,除了鬼子,还有谁?是其他失散的同志?还是……

他不敢细想。无论是什么人,至少暂时帮他们解了围。

“快走!趁他们被引开!”  栓柱低声道。这里依然危险,鬼子随时可能折返或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再次抬起担架,这一次,速度更快,也更沉默。每个人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榨着最后一点潜能。山脊上的路稍微平缓了些,但积雪更深。王飞的状态更差了,刚才的紧张和颠簸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神,他再度陷入半昏迷,身体软绵绵的,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栓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让王飞缓一缓,否则……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石头忽然“哎呀”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歪倒。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抓住了一丛覆雪的灌木。灌木被连根带起,簌簌的雪块落下,露出下面被掩盖的东西——不是岩石,而是一段朽烂的、人工修整过的木桩,木桩旁边,还有一个被积雪半埋的、生锈的铁皮罐头盒,上面的日文标记依稀可辨。

“这里……有人待过?”  大牛低呼。

栓柱上前,拨开更多的积雪。木桩不止一根,似乎是一个很小的、早已坍塌的窝棚或岗哨的残留。他捡起那个罐头盒,里面空空如也,但盒壁上沾着一点早已冻硬发黑的、疑似食物残渣的东西。不远处,雪下还露出了半截踩扁的烟盒,也是日文的。

鬼子的临时歇脚点!而且看起来废期不久,可能就是最近一两天!

这个发现让他们刚刚稍缓的神经再次绷紧。这意味着,鬼子对这一带的搜索比他们想象的更细致,活动的范围也更广。他们并没有脱离危险,甚至可能正朝着鬼子曾经活动过的区域前进。

“不能按原方向了,”  栓柱当机立断,脸色严峻,“鬼子既然在这里设过点,前面说不定还有。咱们得绕开!”

他抬头看向四周。天色又开始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暮色四合。风雪虽小了些,但寒意更浓。他们又冷又饿又累,王飞命悬一线,前路不明,后有追兵,侧翼还可能存在未知的敌人据点。

绝境,似乎并没有因为那几声鸟鸣而改变,反而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往哪儿走?”  大牛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

栓柱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山势更加起伏,林莽更深,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往那边,林子密,好隐蔽。先找个能过夜的地方,生堆火,让队长暖和过来再说!”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一次,连方向指引都失去了。他们只能凭借本能,朝着那看起来更荒僻、更难以行走的密林深处,蹒跚而去。

担架上,王飞在昏迷中,眉头紧紧锁着,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无尽跋涉的艰难与未卜的前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

只有那揣在栓柱怀里、贴着心口的、冰冷的土豆,还残留着一丝遥远的、属于家的微温,在这寒彻骨髓的暮色里,微弱地、固执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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