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石匠就义
岩脊比看上去更加险恶。脚下只有不到一尺宽的天然石棱,被湿滑的苔藓覆盖,外侧便是令人眩晕的虚空。雾气在下方翻涌,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只剩下那规律的敲击声,从斜上方传来,成为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陈久安将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手指抠进岩石细微的裂缝,脚尖试探着,一寸一寸地横向挪动。背上的汗很快被山风吹冷,黏在内衫上。他不敢往下看,全部的精力都凝聚在下一个落脚点和头顶那越来越清晰的敲击声上。
声音变了。不再是 求救信号,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急促、更零碎的敲击,仿佛传递着某种更复杂的消息,又或者……是敲击者体力不支的征兆?
他艰难地挪过了最窄的一段,岩脊稍宽了一些,并与另一条从侧上方延伸下来的、更陡的岩缝相接。这条岩缝更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痕,里面黑黢黢的,但敲击声正是从岩缝深处偏上的位置传来。
陈久安没有犹豫,手脚并用,钻进岩缝。里面空间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脚下和两侧有了更多可供攀抓的凸起。他像一只敏捷的岩羊,向上攀爬了约两三丈高,敲击声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敲击间隙粗重的喘息。
岩缝在这里拐了个弯,尽头是一个被几块凸出岩石半掩的浅凹洞。借着外面透入的微光(不知是月光还是即将破晓的天光),陈久安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凹洞最里面。
那人背对着入口,面向岩壁,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握着一把短柄的、类似凿子的工具,正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面前一块颜色略异的岩面。他身边散落着几块碎石,还有一个小小的、沾满血迹的布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石粉的味道。
“石匠?” 陈久安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
敲击声戛然而止。人影猛地一颤,似乎想回头,但动作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缓缓侧过半边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大约五十岁上下,额头有一道新鲜的血痂,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在警惕中透着锐利的光。他看到了陈久安,目光迅速扫过他身后,确认只有一人。
“谁?”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掌柜托付,鹰嘴寻路。” 陈久安快速说出接头暗语的前半句,同时保持着随时可以躲避或攻击的姿势。
那人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但紧绷的肩背似乎放松了一丝。他喘了口气,接上暗语:“……石开见天,暗渡陈仓。” 声音微弱,但清晰。
暗语对上了!
“我是陈久安,带伤员和几位百姓,从龙王镇过来。山洞有血迹,鹤嘴锄在,我们遇到了伪军搜捕。” 陈久安言简意赅,同时上前两步,看清了对方的伤势。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伤口似乎只是简单包扎过,还在渗血。脸色如此之差,恐怕失血不少,而且可能还有内伤。
“石匠” 现在可以确认他的身份了,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挤出一点痛苦的纹路。“狗鼻子……真灵……我大意了,前天夜里……被他们的暗哨撞见,挨了一枪……拼死跑回来……知道你们这几天会到……不敢下去……”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显然极为虚弱。“下面……情况怎样?你们……多少人?”
“五个人,包括一个重伤高烧的同志,还有两位妇女和一个孩子。暂时摆脱了追兵,藏在那边。” 陈久安指了指来的方向,“但伪军有追踪手段,目标明确,山洞附近还在搜。鹰嘴岩正面有固定火光,可能有驻守。”
“石匠”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猛地睁开,眼神变得急切:“走……不能走鹰嘴岩正面……也不能走我原本准备的……背面小路……都被盯死了……”
“那怎么办?”
“石匠”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他刚才敲击的那块岩壁:“这里……我花了几年时间……偷偷开出来的……最后一段……就差一点……通到后山……一条猎户都不走的野谷……从那里……可以绕出去……”
陈久安看向那块岩壁。乍看与周围无异,但仔细看,能发现敲击点周围的岩石纹理略有不同,颜色稍浅,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人工凿刻痕迹。这竟然是一条正在开凿的、隐藏在山体内部的密道!此人以“石匠”为代号,原来不仅仅是接应向导,更是在这绝壁之上,用血肉之躯和简陋工具,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
“还有多远能通?” 陈久安心脏狂跳,如果真有这样一条路,那便是绝处逢生!
“原本……就剩最后……两三尺……但昨天受伤……没力气了……刚才听到下面动静……想尽快打通……发信号……” “石匠”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丝的唾沫。
陈久安立刻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你别动,剩下的我来!告诉我怎么做!”
“石匠”艰难地指了指地上的工具包,里面有另一把略大的凿子和一个小锤。“顺着……我做的记号……纹理最乱的地方……用力要巧……别太猛……小心引起……塌方……”
陈久安捡起工具。他不是石匠,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凑近岩壁,仔细观察。“石匠”之前敲击的地方,确实有一片区域,天然岩石的层理被打乱,隐隐形成一个向内凹陷的轮廓。他按照“石匠”的指点,将凿子尖端抵在一处缝隙,右手挥动小锤。
“铛!”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空间内回荡,岩壁上迸出几点火星。反震力让陈久安手臂发麻。这岩石比想象中更坚硬。
他定了定神,回忆着“石匠”刚才敲击的节奏和力道,调整角度,再次落锤。这一次,凿子尖嵌入了一丝。
“对……就这样……”“石匠”靠在岩壁上,虚弱地指导着,眼睛紧紧盯着陈久安的每一个动作。
时间在一下又一下的敲击中流逝。陈久安全神贯注,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虎口很快被震裂,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岩石,和那不断向内延伸的凿痕。岩粉簌簌落下,洞口在一点点扩大。
下方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伪军模糊的呼喝声,提醒着他们危险并未远离。程瀚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柱子他们在黑暗中焦急等待。
不知道敲击了多少下,陈久安感到手臂已经快要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终于,在一次重锤之后,“咔嚓”一声轻响,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空洞的回响!
凿子尖似乎戳破了最后一层阻隔!
陈久安精神一振,连敲几下,扩大那个破口。一股微弱的、带着土腥味和草木气息的气流,从破口处透了出来!
通了!
“通了!” 陈久安低呼一声,回头看向“石匠”。
“石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但这笑容随即被痛苦取代。他捂住左肩,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陈久安急忙丢下工具,扶住他。“坚持住!路通了,我们马上带你走!”
“不……”“石匠”摇摇头,声音更加微弱,“我……走不动了……会拖累……你们……快……带同志们……走……从这儿出去……一直向下……见到三棵并生的老柏树……向左拐……沿着干涸的河床走……天亮前……能出山……”
“别说胡话!一起走!” 陈久安不由分说,试图将他背起。
“石匠”用尽力气推开他的手,眼神变得严厉而决绝:“陈……同志!这是……命令!完成任务……保护……伤员和百姓……出去……告诉掌柜……‘石径’……已通……”
他喘息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陈久安手里:“地图……更详细的……还有……一些情报……带出去……”
陈久安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小布包,看着眼前这位无名英雄坚毅而濒死的面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石匠”说的是对的。带着重伤无法行动的他,穿过这条未知的、可能同样艰险的密道,成功率极低,甚至会连累所有人。
“石匠”似乎用完了最后的力气,眼神开始涣散,但依旧盯着那个刚刚打通的缺口,喃喃道:“快……走……伪军……可能听到……动静了……把缺口……伪装一下……”
陈久安咬牙,重重地点头。他将“石匠”小心地挪到凹洞更里面、更隐蔽的角落,用散落的碎石和工具稍稍遮掩。然后,他迅速清理了洞口附近明显的新鲜痕迹,将较大的石块堵在刚刚凿出的缺口外,只留一个可供人匍匐通过的缝隙,并用岩粉和苔藓做了简单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匠”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敬了一个礼。然后,他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狭窄、黑暗、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洞口。
密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通道非常狭窄,大部分地方需要弯腰甚至爬行。岩壁粗糙湿冷,不知从哪里渗出的水滴偶尔落下。陈久安只能凭借感觉和“石匠”指示的方向,摸索着向前。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出去,带回柱子和程瀚他们,沿着这条用生命换来的“石径”,冲出重围!
身后,鹰嘴岩的方向,仿佛彻底寂静了下来。那曾经指引他的敲击声,再也没有响起。只有风,穿过新开的洞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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