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回家
有时候她会突然盯着少年殷长赋,把他当成先帝或者是其他人,抓起身边的陶罐就朝他扔过去,嘴里喊着:“你滚!别碰我!”
少年殷长赋只是躲开,等她扔完了,再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碎片,小心地帮她擦干净手上的灰:“娘亲,我是我,不是他们,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
他从不怪她,依旧给她找吃的,陪在她身边。
有时候胡姬会趁他出去找食物的时候,跑出帐篷,跑向草原深处,不见了踪影。
少年殷长赋回来发现帐篷空了,心里一下子就慌了,立刻骑上清风,朝着草原上跑。
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不放弃,直到找到胡姬为止。
他会找到缩在某个角落发抖的胡姬,把胡姬抱在怀里,自己的身子冻得冰凉,却还是把所有的暖意都给了她:“娘亲,以后别乱跑了,我找不到你,会害怕的。”
胡姬会自残,用石头砸自己的手,用树枝划自己的胳膊。
少年殷长赋每次看到,都吓得心脏揪紧,冲过去,把她手里的东西抢下来,再用布条小心翼翼地帮她包扎伤口。
包扎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娘亲,别伤害自己,你疼,我也会疼的。”
他会把帐篷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尽可能保障她的安全。
日子一天天过,少年殷长赋越来越强壮。
只是胡姬的身子,却一天天虚弱下去,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时常陷入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醒过来,她会坐在那里,看向西方,会不停的念着:“……回家……”
有时候,则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少年殷长赋知道,娘亲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
他常常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快点有能力,带娘亲离开草原,带她回家,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否来到。
-
清晨。
草原上没刮大风,天却阴沉沉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少年殷长赋醒来时,帐篷里安安静静的,火塘里的火早已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爬起来。
往常这个时候,胡姬要么缩在角落发呆,要么会小声念着什么。
可今天,帐篷里空得只剩他一个人。
“娘亲?娘亲你在吗?”少年殷长赋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翻遍了帐篷以及附近的每个角落,可胡姬真的不见了。
他冲出帐篷,喊着娘亲,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飘着,却没人回应。
少年殷长赋翻身上马,没像往常那样先往草原深处跑。
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有只手紧紧揪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胡姬清醒时,总爱朝着西方的山望,说:“家在那边,山的那边就是家。”
可是他知道,山的那边还是山,是一望无际的山,是她逃不出的山,没有她的家。
可胡姬不知道,或许是她不这么认为。
她总是固执的认为,山的那边就是家。
当下,少年殷长赋咬了咬牙,拍了拍清风的脖子:“清风,咱们去山上,娘亲肯定在那里!”
清风迈开步子就往西边的山跑,蹄子踩在草地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少年殷长赋趴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山,嘴里不停喊着娘亲。
声音越来越哑,风灌进他的嗓子里,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不敢停,也不敢慢,他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天开始飘小雨,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少年殷长赋终于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胡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面朝西方,安安静静地靠在树干上。
金色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像睡着了一样。
“娘亲!”少年殷长赋从马背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跪在胡姬身边,双手轻轻把她扶起来,“娘亲,你醒醒!我来了,咱们回家,别在这里躺着,会着凉的!”
他的手碰到胡姬的身子,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就像那天在小山脚下晕倒时一样。
可这次,不管他怎么摇,怎么喊,胡姬都没有一点反应。
她眼睛紧紧闭着,毫无生气。
少年殷长赋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疼得他浑身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混着雨水,砸在胡姬的身上,砸在地上的青草上。
他把胡姬紧紧抱在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放声大哭:“娘亲,你别走……
“你不是说要回家吗?我还没带你回家,还没给你买甜甜的奶酒,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就走了?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清风站在旁边,低着头,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后背,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响鼻,安安静静的,在陪他一起难过。
雨越下越大,把少年殷长赋的衣服都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可他没松手,依旧紧紧抱着胡姬,生怕一松手,娘亲就会像风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哭了不知道多久,少年殷长赋慢慢止住眼泪。
他知道,娘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雨,咬着牙,把胡姬背起来。
胡姬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却觉得背了千斤重,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要带娘亲去山顶,去最高的地方,那里能看到最远的西方,能让娘亲清清楚楚地望着家的方向。
山路很滑,下雨后更是难走,他好几次差点摔下去,都紧紧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膝盖磕破了,手心磨出了血,他都没顾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娘亲去山顶,让娘亲回家。
终于爬到山顶时,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少年殷长赋找了块向阳的地方,找了还算趁手的工具挖着泥土。
坑挖好了,他轻轻把胡姬放进去,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布偶。
那是娘亲唯一清醒时给他缝的东西,他一直带在身上。
现在,他要把布偶放在娘亲身边,让布偶陪着娘亲,就像他陪着娘亲一样。
他把泥土一点点填回去,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堆,又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放在土堆前,当作墓碑。
他用小刀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刻得很慢,很认真。
刻的不是“胡姬”,也不是“殷氏妻”,更不是“殷长赋之母”。
他不知道胡姬的名字,没有人告诉过他,胡姬自己或许也忘了。
于是,他只刻了两个字——回家。
刻完后,他把石头转了转,让它正对着西方。
少年殷长赋跪在墓碑前:“娘亲,我把你埋在这里,这里能看到西方,能看到家。
“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把你送回真正的家,让你再也不用受委屈。
“我会好好活着,会报复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不会让他们好过。
“娘亲,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他跪在墓碑前,直到天边彻底黑下来,才慢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朝着西方的石头,才骑上清风,一步三回头地走下了山。
草原上的风又刮起来了,带着凉意,吹得他心里空空的。
从那天起,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只剩下清风陪着他,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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