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一个疯疯癫癫的可怜女人
殷长赋动作顿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殷岁岁，她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殷岁岁以为他不会回答，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嗯，想她了。”
殷岁岁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奶奶是什么样子的人呀？岁岁从来没见过。”
提到胡姬，殷长赋的眼神暗了暗，安静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很淡：“一个疯疯癫癫的可怜女人。”
“疯疯癫癫的？”殷岁岁愣住了，小嘴巴张了张，又小声问，“那……那奶奶对爹爹好吗？”
殷长赋看着殷岁岁期待的眼睛，没说假话，也没说太重的话，只是平静地回答：“不好，没管过我死活。”
“啊？”殷岁岁彻底呆住了，小脑袋里乱糟糟的。
她以前以为，奶奶就算不在了，肯定也疼过爹爹，可没想到奶奶没管过爹爹的死活。
她张了张嘴巴，想安慰爹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殷长赋看着她这副模样，反而笑了笑，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语气比刚才多了些释然：“别啊了，不是她的错。”
殷岁岁眨了眨眼，没明白：“不是奶奶的错？可是她没管爹爹呀……”
殷长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殷岁岁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她也是受害者。
“她从西方被拐来，拐到草原可汗的军营里。
“后来，又被先帝当成战利品抢走。
“她没名分，没依靠，在草原上孤零零的，自己都活不下去，哪还有力气管我？
“她不是不想管，是没能力管。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跟小时候的我一样，没人护着。”
殷岁岁吸了吸鼻子：“那……那奶奶也很可怜，爹爹也很可怜，岁岁以前还跟爹爹吵架，岁岁不好……”
“不怪你，”殷长赋摸了摸她的头，把她往怀里又抱了抱，“你还小，不懂这些。”
殷岁岁窝在殷长赋怀里，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仰起小脸：“爹爹，那奶奶……奶奶最后埋在哪儿啦？岁岁想跟奶奶说说话，就算不能去，也想知道她在哪个地方。”
殷长赋低头看着她水润润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她很早就不在了，我找了块向阳的草地，把她埋在了草原上。那里很高，能俯瞰到很远的地方。”
殷岁岁眨了眨眼，小脑袋里浮现出草原的样子。
高高的草，蓝蓝的天，还有一匹小马站在旁边。
小时候的爹爹蹲在草地上，把奶奶埋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她说：“草原上会不会冷呀？奶奶一个人待在那里，会不会孤单？”
“不会，”殷长赋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后来我登基了，让人把她送回西方了。她是从那里来的，西方才是她的家，不该留在这皇宫附近，更不该沾着皇室和先帝的东西。”
提到皇室和先帝，他的语气里多了点厌恶，甚至带着点冷意：“那些人，那些事，肮脏又恶心。
“她不该被这些东西缠着，更不该让她的名字，跟皇室扯在一起。
“送她回西方，她就能安安静静的，不用再受委屈，也不用再被人当成战利品，能好好待在自己的家乡。”
殷岁岁似懂非懂地听着，小嘴巴轻轻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头：“岁岁明白了！奶奶回自己家了，那里没有坏人，没有战争，奶奶能开开心心的，就像岁岁待在爹爹身边一样！”
她说着，伸出小手，轻轻抱住殷长赋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爹爹真好，还记着给奶奶送回家，奶奶肯定很开心，肯定知道爹爹心里有她。”
殷长赋伸手紧紧抱住她，鼻尖蹭过她软软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心里那些积压的痛苦与怨恨，好像都被这小小的身子融化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回应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殷岁岁窝在他怀里，又小声说：“那以后岁岁想奶奶了，就对着西方的方向说话，风会把岁岁的话带给奶奶，奶奶就能听到了。
“岁岁会告诉奶奶，爹爹现在很好，有岁岁陪着，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受冻，让奶奶放心。”
“好，”殷长赋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饿不饿？我们去吃晚饭吧，晚膳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一提到红烧排骨，殷岁岁的小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抱着殷长赋的脖子点了点头：“饿啦！岁岁想吃排骨，爹爹也多吃点！”
殷长赋抱着她站起身，往餐桌走。
宫人早就把晚膳准备好了，铜制的餐盘里，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还有好几样精致的菜肴，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暖阁。
殷岁岁坐稳，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大块排骨，先递到殷长赋嘴边，声音甜甜的：“爹爹，你先吃！”
殷长赋接住，尝了一口，也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剔掉骨头，放在殷岁岁碗里：“你也吃，慢点，别噎着。”
殷岁岁用力点头，拿起小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排骨，吃得满脸满足，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
吃完晚饭，宫人收拾好餐盘，殷长赋抱着殷岁岁上床。
殷岁岁玩了一天，又哭了好几场，早就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殷长赋帮她脱掉小裙子，换上舒适的睡衣，把她放在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殷岁岁拉着他的袖子：“爹爹，你陪岁岁睡觉好不好？岁岁想让爹爹陪着。”
殷长赋看着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一软，点了点头，脱掉外袍，躺在她身边，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殷岁岁立刻凑过来，把小脑袋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嘴里还嘟囔着：“爹爹，晚安……奶奶，晚安……”
殷长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手指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心里一片平静。
他也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草原的蓝天，闪过西方的方向，最后定格在怀里小小的身影上。
以前他一个人，觉得天大地大，却没个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现在有了岁岁，哪怕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也觉得心里暖暖的，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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