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化解他的心结
医院大楼下。
一辆低调的白色献血车静静停泊。
周家通过大数据,推送给方圆五十里的人。
紧急筹血,每人奖励一套精美昂贵的保健品礼盒。
车前已经排起长队。
车身一侧悬挂着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简练又触目惊心的文字:
【紧急求助:A型血】
【患者:男,52岁,重大车祸碾压,多发脏器出血,血管破裂】
“碾压”、“破裂”等词汇,显得格外刺目。
周清让走来时,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在车灯下白得几乎透明。
但他肩背笔直,尽量恢复往日的沉稳气质。走到前方,亲自给每一位献血者递上温热的参汤,表达诚挚的谢意。
罗摇在一旁协助工作人员,将准备好的谢礼,双手真诚地递给每一位完成献血的人。
她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他。她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每一次完美的颔首、每一次得体的微笑,都像是在消耗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血浆一袋袋被采集、标记、迅速送入楼内。
当最后一位献血者离开。
周清让没有停留,径自走向急诊大楼里的一个休息室。
“喂,陈教授,您好。”
他开始打电话。
又坐在长桌前,面前摊开笔记本。
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
屏幕那端,是国内外顶尖的创伤外科、神经外科、血管外科专家。
周清让语速平稳清晰,逐条与国内外专家确认一些急救方案、细节。
他偶尔会微微蹙眉,偶尔用笔尖轻点某处数据,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罗摇进出时,看到的永远是他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
只有在视频暂时关闭、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才会露出片刻的疲态,揉按太阳穴。
但下一秒,手机震动,他立刻接起,声音恢复如常:“刘主任,您说。”
他甚至又去了医院的家属厨房。
亲自看着药锅,修长的手指捻起药材,一味一味按古方核对、称量、投入。
罗摇在一旁,默默将他需要的器具提前备好,在他全神贯注盯着药汤时,为他悄然换掉手边凉透的茶水……
这场忙碌,从沉沉的晚上、持续到第二天的中午。
天气还很阴沉,乌云笼罩,似乎随时会垮塌下一场大雨。
周清让几乎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手术室里,还没传来好的消息。
他终于走到一个无人的长廊,颀长的身姿伫立在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棵巨大的绿树,正在随风摇晃着枝干,娑娑作响。
他仿若是放空自己,久久的凝视着外面摇曳的绿叶。
罗摇端着一杯新的参茶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便退远,静静站在不远处。
长廊空旷,灯光冷白。
罗摇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她思绪有些乱飘,忍不住胡思乱想:
周错……现在在哪儿?
如果周错提前知道,周清让会这么痛苦,他有没有一丝丝可能,会为了周清让……而放弃这个计划?
也可能不会吧。
毕竟,周错23年里所承受的痛苦,比现在的周清让,还要沉重几倍。
思索间,周清让突然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罗摇。”
“你说……我父亲他……是不是一个很可憎的人?”
罗摇回神。
他看似简单的一问,她却听出来里面包含着的、太多太多的自我折磨,和外人难以察觉到的、深藏的痛苦、迷茫。
“清让公子。”
罗摇缓缓说:“您除了担心您父亲,还在深深纠葛着是么?”
“您一边深深爱着您的父亲,那是您自幼仰望、承其荫蔽、得其教养的慈父。您觉得受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你。”
“但是另一边,您又不喜欢他对周三公子的态度。
您觉得那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绅士该有的行为。”
“你想恨他,甚至想厌恶他。又觉得对不起父恩,你连光明正大地去恨他、指责他,都没有立场。
有时候,您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帮凶。”
“您又心疼周三公子,想弥补他,照顾好他,可一次又一次,都显得很无力。”
“您一边觉得对不起周三公子,一边又无法真正背弃您的父亲……”
“这种拉扯,这么多年来一直折磨着你,无人的时候,兴许无数次近乎快要将你撕裂吧……”
周清让温润的眼眸里,泛起茫然和疲惫的红丝。
是啊。
父亲总是在很多场合,对阿错歇斯底里。
父亲还逼迫罗摇一个无辜的人,不得不到二房照顾。
很多时候,连周清让自己都觉得,父亲是个很恶劣、很不讲道理的人。
怎么能把当年的错误,全部归咎于一个无辜出生的孩子身上?
怎么能因为对母亲的爱与愧疚,就逼迫一个无辜的女佣,必须照顾?
这样的人……或许对阿错来说,他倘若真的不再醒来……是不是算是一件好事……
不,他怎么能那么想?
那是他的父亲,从小给予他无尽关爱与教导的父亲!
他的情感一直在被割裂着、折磨着。
罗摇认真地看向周清让,眸色清澈而柔和。
“清让公子,这世上的人和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如历史上很多伟人,他们可能是国之英雄,却往往辜负冷落了自己的家人,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子女。”
“周二先生,其实在某些方面,我很敬佩他。”
罗摇眼中没有任何虚伪,而是认真:
“在这个浮华万千、人心易变的世界里,周二先生却能23年如一日,心里只装着一个人。
这份执着和专一,非常人所能及。”
“虽然当年的事情还没查明真相,但我能感觉到,至少,他对您母亲的爱,是真挚而深刻的。”
“或许正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会在爱情被玷污、心上人被伤害时,爆发出那样极端的恨意,偏执地迁怒于甘女士和周三公子。”
到底要有多爱,才会取下自己的肋骨、亲手塑造一份瓷像?
她做月嫂这么多年来,从没有看过这么用情专一又至深的男人。
就像是她的父亲,也会出轨……她和姐姐,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或许,周二先生在对待周错公子这件事上,大错特错,不可原谅。”
“但不可否认,对您母亲,他是一个深情的丈夫;对您,他是一位疼爱您的父亲。”
“尤其是在您父亲这个职责上,他从未失职。”
罗摇说:“如果因为他的过错,您便全盘否定他对你的好,甚至因此厌弃他,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公呢?”
“所以,您不必因此感到过分的愧疚或拉扯。”
“您享受他的父爱、感念他的养育,这是父子血缘,天性使然。并不意味着你是帮凶。”
“父亲对您好,您便回报他的养育之恩。”
“父亲伤害了三公子,您便尽力去弥补那份亏欠。”
“这才是真正的是非分明、条理得当。”
“清让公子,您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周清让原本凝重的眉间,微微有了些舒展。
罗摇又说:“您是不是还在想,倘若周二先生不再醒来,是不是对周三公子而言,就是一种解脱呢?”
“不,并不会。”
罗摇的声音清澈而笃定:
“如果周二先生真的就此离去,对三公子而言,或许是一时解脱。”
“但、那也会成为他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心里永远永远无法抹去的疼痛,伤疤。”
“他到死都会沉浸在、没有得到一个公平,永远没有拥有一个好的父亲的黑暗漩涡里。”
“其实,对周错而言,真正的治愈……”
罗摇的目光变得遥远,甚至是有些奢望:
“是周二先生能够好起来,经历一场生死、从鬼门关回来后,能够明白——
当年的事情不论真相如何,都与周三公子一个无辜的孩子无关。”
“希望他能解开心里的应激,明白他对周错,造成了多大多狰狞的伤害。”
狰狞到不惜毁了自己、自己坐牢,也要不计一切地报复。
“然后,用他往后所有可能的时间,去学习、去尝试、甚至是笨拙地、去弥补周错,弥补23年来对他的侮辱与伤害。”
“那样,周三公子才能真正地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
“您父亲活着,去弥补,去偿还,才是他该有后半生。”
“死亡,反而是您父亲最简单、最轻松的逃避;是命运对真相、对周错最不公平、最残忍的结果。”
周清让紧皱的眉间,一点点舒展开来。
眼底的迷茫终于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了悟的宁静。
“谢谢,”他转过身来,一身月白色,仿若又恢复往日月光般的皎洁、光风霁月。
“谢谢你,罗摇。”
他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女孩,温和的声线里带着郑重的感激。
从没曾想到,向来从容冷静的他,还需要一个小女孩来开导。
“这两天,让你费心了。”周清让的状态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儒雅温润。
“走吧,我们去急救室外等。”
他率先迈开步伐。
罗摇也不由得勾唇,缓缓浅笑。
又安慰到一个人,真好。
周清让与她擦肩而过时,两人的衣袖轻轻擦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白玉般的耳廓上,悄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薄红。
片刻,周清让立即绅士地偏移了一步方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绅士而克制的距离。
*
急救室里,那场与死神的拉锯战,一直持续着。
从昨晚到今天的黎明,又从黎明到黄昏。
两人到达急救室门口时,那红灯始终亮着,像一道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刀子。
就在众人疲惫不堪、心神紧绷到极点时、
“哒哒哒!”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里几乎凝固的寂静。
是陈经。
他快步走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凝重,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二公子,事情查清楚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陈经身上。
罗摇的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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