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教廷乱作一团，阴谋撞破遭震慑

教廷议事厅，天刚亮。

这是一间狭长的大厅，两侧摆着雕花木椅，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卷羊皮纸、几支羽毛笔、一盏冷掉的烛台。窗户开在东面，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的黑袍照出一点灰蓝的色调。

厅里的人比椅子多。

二十来位主教、枢机、修道院长挤在一处，声音叠着声音往上冲，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随时要溢出来。

"神迹！这是神迹！"  一位中年主教拍着桌子，脸涨红，"那船不用风就能走，那是什么？那是主赐给世人的新路！使徒行传里写得清清楚楚  ——'  风随着意思吹  '——  主愿意让船走，船就走了！"

"胡说八道！"  对面一位老主教立刻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那是魔鬼！你见过哪个神迹是冒黑烟的？黑烟！黑烟像什么？像地狱的火！你让整个里斯本的人都看见地狱的火在港口上烧，你还说是神迹？！"

"那大夏的青霉素呢？"  中年主教反手一问，"那药救活了人！人本来烧得昏死过去，一针下去，第二天就能吃饭！你说这是魔鬼？魔鬼什么时候开始救人了？"

"魔鬼最会救人！"  老主教拍得更响，"魔鬼先让你好，再让你信它！这叫  ——  先甜后苦！"

"你  ——"

底下立刻炸了。

"神迹！"

"邪术！"

"神迹！"

"邪术！"

两拨人隔着长桌对吼，黑袍袖子甩得哗哗响，有人激动得把桌上的羊皮纸都扫到了地上，一卷滚到墙角，被一个年轻教士偷偷踩住。

坐在末位的几位年轻教士，本来不敢吭声，此刻也悄悄交换眼神。

其中一个，是那天在教廷大殿上站在最边上、亲眼看见青霉素救活若热教士的那个。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袖子里搓来搓去，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我那天看得真真的。那药打下去，若热兄弟半盏茶的功夫，脸就红了，眼睛就亮了……"

"小声点。"  旁边的人紧张地拉拉他袖子，"让阿方索神父听见，你也得挨骂。"

那年轻教士赶紧闭嘴，可眼睛里那点光，藏不住。

长桌另一头，阿方索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人群里转来转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狼。

他心里在算账。

——  这帮人吵得越凶，越说明教廷自己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就说明大夏那边有机可乘。可要是吵到最后，教皇真被那帮  "神迹派"  说服了，事情就麻烦了。

——  青霉素那一针，太狠了。它不是在辩论里赢的，它是在人身上赢的。人身上赢的东西，嘴上吵不赢。你跟他讲一千句  "魔鬼邪术"，人家亲眼看见一个人从死里坐起来，你那千句话，就一个字都不值。

——  不能再让他们在殿里辩了。辩不出结果的东西，就得拿到外面去说。拿到国王的耳朵边去说。

阿方索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不算大，可厅里一下子静了。

"诸位。"  阿方索的声音平平的，"吵完了没有？"

没人说话。

"吵完了，听我说。"  他慢慢站起身，"你们在这儿吵一百年，也吵不出个定论。因为这事，本来就不是教义能定的。"

他环视一圈："大夏的船，就在港口里停着。大夏的药，就在城里用着。大夏的人，就在王宫里头坐着。你们在这儿说它是神迹还是邪术，人家在那边做事。等你们吵出结论，人家的生意，早做完了。"

厅里静得更厉害了。

一位胖主教忍不住开口："那……  那依你之见呢？"

"依我之见，"  阿方索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教廷该吵的事。这是  ——  国王该管的事。"

"国王？"

"对。"  阿方索道，"通商是国王的事。税是国王的事。港口是国王的事。大夏要跟谁做生意，教廷拦得住吗？拦不住。可国王要是自己不愿意做这个生意呢？"

厅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阿方索，"  那位中年主教猛地站起来，"你要去国王面前说大夏的坏话？"

"我说什么坏话？"  阿方索一脸无辜，"我是去替教廷分忧。国王要通商，教廷总得提醒一句  ——  这生意里头，有几分风险。这不是坏话，这是忠告。"

"你这是  ——"

"我这是什么？"  阿方索打断他，"你若是有更好的法子，你说。你若是没有，你就坐着。"

那中年主教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坐回去，一句话没说出来。

阿方索不再看他，转过身，朝厅门口走。走过那几位年轻教士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眼睛扫过去一眼。

那年轻教士立刻把头埋下去。

阿方索在门口站住，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议事继续。议出个结果来，再报给圣父。"

门关上了。

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位胖主教忽然小声问了句："那……  那大夏的白糖，到底能不能买？"

"——"

"我问的是正经事。"  胖主教摊手，"上回买的那批，账还没结。糖是好糖，就是贵。"

"你还惦记着糖？"  中年主教瞪他。

"我惦记糖怎么了？"  胖主教理直气壮，"糖是糖，教义是教义。两码事。"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而门外，阿方索已经拐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瘦脸尖鼻子的费雷拉修士，一个是管圣器库的巴尔塔萨修士，还有一个，是常在王宫走动、熟门熟路的洛伦索修士。

阿方索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今晚。"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三个人同时点头。

里斯本的夜，来得早。

太阳一落，石板路上的人就少了。海风从港口那头刮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把街上挂着的几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

大夏使团驿馆的后墙外，二狗正蹲在墙根底下啃一块烤饼。

他今晚值夜。

本来这活儿轮不到他  ——  护卫队里有的是人。可二狗自己抢着要。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我夜里睡觉轻，一有风吹草动就醒。"  实际上的理由，他自己心里清楚：驿馆后墙外头那条小巷子，白天有个卖烤饼的老太太，饼烤得外酥里软，撒的芝麻特别香。

"二狗哥。"  铁蛋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你蹲这儿啃饼，是守夜还是守饼？"

"都守。"  二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这叫两不耽误。"

"国公说今夜可能有动静。"

"国公说得对。"  二狗拍拍手上的饼渣，"所以我才蹲这儿。你瞧这条巷子，一头通着王宫后街，一头通着教廷侧门。谁想从教廷往王宫送东西，绕不开这条巷子。"

铁蛋想了想："那你怎么知道今晚有人来？"

"我不知道。"  二狗很坦然，"我就是猜。"

"猜？"

"对，猜。"  二狗道，"教廷今天早上吵了一上午，吵得连驿馆这边都能听见墙里有动静。吵完了呢？吵完了就得干活。他们要是不干活，那才叫怪事。"

铁蛋佩服地点点头，缩回墙头去了。

二狗又蹲了一会儿。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

二狗把身子往下压了压，退到墙根的阴影里。

来的是个人，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斗篷，手里抱着个布包，走得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走到巷子中间，他忽然停住，往旁边一扇小门那儿去。那门是王宫后街一户人家的侧门，门里住着几个在王宫当差的下人。

那人抬手，正要敲门。

"这么晚了，敲门不太好吧。"

二狗的声音从他背后冒出来。

那人  "嗖"  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原地。

"别回头。"  二狗慢悠悠道，"回头容易扭着脖子。你就站那儿，把手里的包举起来，慢慢举，别抖。抖了容易掉，掉了容易摔碎，摔碎了  ——"  他顿了顿，"你回去不好交差。"

那人犹豫了一下，把布包举起来。

二狗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布包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  他皱着眉，又闻了一下，"纸。"

"……"

"还有墨。"  二狗把包打开，抽出里面一叠纸，"不是圣油，不是圣水，也不是什么圣物。就是纸，写了字的纸。"

那人这才敢转过头。

是个三十来岁的修士，脸白得像纸，瘦得下巴尖尖的。

"二……  二狗……"

"你认得我？"  二狗挑眉。

"我……  我在王宫见过你。"

"哦，那好。"  二狗把纸举起来，借着远处那盏油灯的光看了看，"那你也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

那修士愣住了，"什么毛病？"

二狗抖了抖手里的纸："你自己看看，这上头写的什么？'  大夏之药，乃魔鬼之血所炼，服之者虽暂愈，三年之内必遭横死  '。"  他念了一遍，抬头，"你自己信吗？"

那修士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还有这个  ——'  大夏之船，烟出如狱火，凡乘之者，魂魄为魔所摄  '。"  二狗又念，"我说，你写这个的时候，自己笑没笑？"

"我……"

"你要是笑了，说明你知道这是编的。你要是没笑，"  二狗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就是真没救。"

"我这人，鼻子灵。"  二狗把纸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你瞧啊  ——  放屁都有味儿，你说的这些话，一点味儿都没有，都是废话。"

那修士的脸更白了。

铁蛋这时候从墙头翻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麻绳，一副  "要不要捆"  的表情。

二狗摆摆手："先别捆。我还有话问他。"

他把纸收进怀里，蹲下来，跟那修士平视："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实话，我让你走。你答谎话，我把你连人带纸，一块儿送到国王那儿去。"

那修士咽了口唾沫："你问。"

"第一，这纸是谁让你送的？"

"……  费雷拉修士。"

"第二，费雷拉修士，又是替谁跑的腿？"

那修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阿方索神父。"

"第三，"  二狗的声音低了点，"这纸，今晚要送几家？"

"……  七家。"

二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七家。"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们教廷做事，还真是讲究个  '  广撒网  '。可惜啊，撒网的人，从来不看网眼有多大。"

他转头对铁蛋说："去，把这人带回去。连人带纸，一样不少。再派人去那七家门口守着，看看有没有别的鱼。"

"好嘞。"  铁蛋一把把那修士的胳膊架住。

那修士急了："你……  你说了答实话就让我走的！"

"我说了。"  二狗点点头，一脸诚恳，"可我没说让你走的时候，是往哪儿走。往驿馆走，也是走。"

"——"

"放心。"  二狗拍拍他的肩，"我们大夏国公不兴打人。他要的是你的嘴，不是你的皮。"

那修士被铁蛋架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声音有点发颤："你……  你们大夏人，真不怕教廷？"

二狗想了想，笑了：

"怕啊。怕你们把白糖的价抬得太高。"

半个时辰后，驿馆的内堂。

油灯点着，萧战坐在桌边，桌上摊着那一叠搜来的纸。

那修士跪在堂下，头埋得很低。

二狗站在旁边，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讲了一遍，讲到最后，还补了一句："国公，您瞧这写的字，一笔一划还挺工整。就是内容  ——"  他摇摇头，"白瞎了这手好字。"

萧战没笑。

他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纸叠好，放在桌上，抬起头。

"你叫洛伦索？"

"……  是。"

"你在王宫走动，走了几年？"

"……  八年。"

"八年。"  萧战点点头，"那你比我熟。王宫里有几道门、几个角门、哪个门夜里不上锁，你比我清楚。"

洛伦索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问你这些。"  萧战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国公请说。"

"今晚这七家，你送到了几家？"

洛伦索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三家。"

"哪三家？"

"王宫后街的面包房、洗衣服的作坊、还有个……"  他顿了顿，"还有个在王宫里管灯油的。"

萧战  "嗯"  了一声，把桌上的纸推过去一点："这三家，收下了？"

"收下了。"

"他们信了？"

洛伦索抬起头，脸上有点茫然："我……  我不知道。他们收了纸，就关上门了。"

萧战笑了。

"好。"  他道，"你回去。"

洛伦索愣住："回去？"

"回去。"  萧战道，"回去跟阿方索说，七家都送到了，都收下了，都信了。"

"——"

"你要是说漏了一个字，"  萧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明天早上，我就把你今晚在这儿的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送到国王耳朵里。"

洛伦索的脸，一瞬间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张了张嘴，最后  "咚"  地磕了个头："我……  我明白了。"

等人走了，二狗凑上来："国公，您这是……  让他回去报个假信？"

"对。"

"为啥？"

萧战放下茶杯："他要是回去说  '  被抓了  '，阿方索明天就得换法子。他要是回去说  '  成了  '，阿方索明天就会按老法子接着干。"

"然后呢？"

"然后，"  萧战笑了笑，"明天，我就当着国王的面，把  '  成了  '  的那些话，一条一条摆出来。"

二狗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好家伙！您这是让他自己给自己挖坑，还替咱们把坑填上土！"

"这叫  ——"  萧战想了想，"让他帮忙。"

铁蛋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国公，那七家里头，三家收了纸，剩下四家没送到，怎么办？"

"剩下四家，"  萧战道，"二狗，你今晚带人，一家一家去。"

"去干什么？"

"去送点东西。"

"送什么？"

"白糖。"  萧战道，"一家两斤。就说  ——  大夏使团给街坊邻居的见面礼。"

二狗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懂了！三家收了谣言，四家收了白糖。明儿一早，谁家门口甜，谁家门口酸，街坊邻居自己就传开了。"

"传开的还不止这个。"  萧战道，"那三家收了谣言的人，明天一早，会发现自己成了整条街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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