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1章 祭司跳脚称邪术，国公笑约看天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宴席上烤羊肉撤了，换上了葡萄干蜜饯。萧战正跟哈桑·帕夏聊水泥配方的事，正厅门口忽然又热闹起来——一群商人打扮的人抬着两个铜盘进来，盘里堆着香料和宝石，为首的是个矮胖老头，穿靛蓝长袍，戴了满手戒指，一进门就朝总督拱了拱手，嗓门亮得像敲铜锣。

“总督大人办宴，怎么不叫我们这些老兄弟？要不是大祭司顺嘴提了一句，我们还不知道大夏贵客到了！”

哈桑·帕夏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来的是海商联盟的会长阿卜杜勒·拉赫曼，跟副会长卡里姆是一伙的。两人不对付——拉赫曼是本地老派，跟葡萄牙人做了二十年生意，卡里姆是少壮派，早看葡萄牙人不顺眼。

拉赫曼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商人，有做香料的、有做宝石的、有做棉布的，还有一个萧战没见过的瘦高个，穿灰袍子，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串琉璃珠子，不说话。

刘翠娘站在萧战身后，手里端着茶壶，一眼就扫到了那个瘦高个。她凑到萧战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国公爷，那个灰袍子不对劲。靴子是西洋皮的，脚底有马刺印子，是骑兵靴改的。手指头上有墨渍——常年写字的。波斯商人记账用算盘，不用墨水。”

萧战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拉赫曼把铜盘往桌上一搁，先朝哈桑·帕夏行了个礼，又冲萧战堆出满脸笑：“这位就是大夏国公？久仰久仰。听说大夏的货好，我手底下的人昨天在码头看了，回来跟我说——绸缎比西洋货细，瓷器比西洋货亮，白糖更是没见过的好东西。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跟国公爷谈笔大买卖。”

萧战放下酒杯：“请讲。”

“大夏的货，有多少，我们包多少。丝绸、瓷器、白糖、铁器，全要。价嘛……”拉赫曼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市价低三成。但您放心，量大——您有多少，我收多少。您不用费心零售，不用跟小商人打交道，卸了船往我仓库一送，银子当场结清。省心省力。”

钱多多在后面一听“低三成”，脸都绿了，往前就要说话，被刘翠娘从后面拽了一把袖子。

刘翠娘把茶壶搁下，笑盈盈地开口：“拉赫曼会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想包销。大夏的货只卖给您一家，您转手再加价卖给本地小商人，赚中间差价。您赚大头，我们赚辛苦钱。”

拉赫曼面不改色：“这位是？”

“刘翠娘。大夏商栈副掌柜，管货的。”

“刘掌柜说话直，我喜欢。”拉赫曼嘿嘿一笑，“包销对双方都有好处。大夏不用在忽鲁谟斯铺摊子，我们不用抢货，大家都省事。”

刘翠娘摇头：“不省事。您包了销，本地小商人从您手里拿货，价格您说了算。您今天低三成收，明天就能加五成卖。小商人赚不到钱，就不卖了。一年之后，忽鲁谟斯只有您一家卖大夏货，您说价，老百姓没得选，到时候大夏货的口碑就烂了。”

拉赫曼笑容收了：“刘掌柜，做生意哪有不想赚钱的？”

“想赚钱，但不能把锅端走。”刘翠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夏的规矩，分级供货。上等绸缎、精瓷、细白糖，每月限量，走高端，价高者得。中等货走批发，价平，量大，谁都能进。下等粗货走量，价低，专供小商贩和乡镇集市。您要包销，可以，包上等货，价高，但数量有限。中等和下等，您包不了。”

拉赫曼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脸上的肉抖了两抖：“刘掌柜，你这规矩，是早就想好的？”

“上船之前就想好了。大夏商栈的章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国公爷批过，钱掌柜算过，我签的字。”

拉赫曼转头看萧战：“国公爷，这规矩……”

“刘掌柜说了算。”萧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是管货的。我只管一件事，大夏的货到了忽鲁谟斯，不能让老百姓说买不起。”

拉赫曼脸色变了两变，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分级供货。那上等货的份额，我全包了！价高者得嘛，我出得起。”

“上等货份额有限，得拍卖。明天开仓，您带银子来举牌就行。”刘翠娘把纸折好收进袖子，“但我多说一句，您要是把上等货囤着不卖，等着价更高再出手，大夏商栈下个月就减您的配额，加到别人头上。”

拉赫曼脸上的笑又僵了：“这又是哪条规矩？”

“新加的。今天下午刚定。”刘翠娘冲钱多多抬了抬下巴，“钱掌柜，入账。”

钱多多翻开账本，一本正经地念：“《大夏商栈忽鲁谟斯分栈供货章程》第七条，补充条款：经销商囤货不售、恶意控价者，经查实，次月配额减半。举报者，奖励减半份额的进货权。”

拉赫曼身后几个商人互相看了一眼。做棉布生意的哈立德忽然往前一步，笑呵呵地说：“刘掌柜，我不包销，我就按您的规矩进货。中等棉布……不对，中等丝绸，给我来两百匹，现银结。”

拉赫曼扭头瞪了哈立德一眼。哈立德假装没看见，继续冲刘翠娘笑。

拉赫曼深吸一口气，又挤出笑来：“行！就按刘掌柜的规矩来。不过我有个附加条件，大夏商栈得保证，本地商人从您这儿拿的货，价比葡萄牙商馆低。低多少您定，但必须低。不然我们进了您的货，转手还是卖不过葡萄牙人。”

刘翠娘看了萧战一眼。萧战微微点头。

“行。大夏货的批发价，一律比葡萄牙商馆的到岸价低三成。”刘翠娘竖起三根手指头，“但您得签个承诺书，不准把大夏货转卖给葡萄牙人。发现一次，永久取消进货资格。”

拉赫曼想了想，点头：“成交。明天签约。”

拉赫曼带着人走了。那个灰袍瘦高个跟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跟萧战的目光对了一瞬。萧战端着酒杯没动，等灰袍子出了门，才低声问刘翠娘：“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那人出门往左拐的。左边巷子通哪儿？”

萧远航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巷子尽头是葡萄牙商馆的后门。我刚才假装出去撒尿，跟过去看了一眼，那人进了葡萄牙商馆。”

萧战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嘴角歪了一下：“拜占庭人。”

刘翠娘一愣：“拜占庭？那不是早被奥斯曼灭了吗？”

“灭了一百多年了。但拜占庭的商人和间谍没死绝，散在波斯湾这一带，替奥斯曼或者葡萄牙人做事。刚才那人手指头上有墨渍、穿骑兵靴改的袍子，是拜占庭旧军队的做派。奥斯曼灭了拜占庭，拜占庭的残兵败将要么投了奥斯曼，要么流亡西方，给葡萄牙人当狗。”

刘翠娘皱眉：“那他混在拉赫曼的人里头……”

“拉赫曼跟葡萄牙人做了二十年生意，他身边有葡萄牙人的眼线，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眼线没藏好。”萧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远航，你记住了——在忽鲁谟斯，拉赫曼的货可以买，拉赫曼的人不能信。卡里姆那边，倒是可以多走动。”

萧远航点头：“明白。卡里姆跟拉赫曼不对付，咱们跟卡里姆做生意，拉赫曼就得跟咱们竞标。两边抬价，咱们收银子。”

“学精了。”萧战笑了一下，“跟你四婶学的？”

萧远航看了一眼刘翠娘，老老实实说：“跟钱掌柜学的。钱掌柜说，这叫‘制造竞争’。”

钱多多在后面嘿嘿一笑：“这叫‘让敌人替咱们抬轿子’。”

二狗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嘴：“四叔，那要是个女拜占庭间谍呢？”

“女间谍怎么了？”

“女间谍是不是得用美男计？让远航去？”

萧远航脸一下红了：“二狗哥你别瞎扯！”

二狗一本正经：“我没瞎扯。远航长得白净，会算账，还会说两句西洋话，搁波斯人眼里就是‘奶油小生’。派他去跟女间谍套近乎，保准套出情报来。”

刘翠娘一个眼刀飞过去：“二狗，你再说一句，明天早上负重跑十里。”

二狗立刻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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