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要使人间明火到
“嗷嗷！”
铮铮剑鸣中，白虎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也跟着仰头嚎了起来。
【先天皓灵西极监兵吞昴肃煞兵书】本就主杀伐，掌兵戈，此刻受了玄女敕兵之法影响，一时间诸般行兵法理纷至沓来，仿佛有无数小字排着队钻进脑海。
这种轮椅上的智慧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白虎严肃地沉思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它缓缓站起身，先看阵图，再看舆图，最后胸有成竹地抬起虎爪，在旧水泽东南侧重重一点。
“嗷呜！”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顺着它的爪子看了过去，然后又齐齐看向白虎。
白虎目光深沉，神情肃穆，颇有几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名将风采。
遗憾的是，没人听懂。
钨铁山盯着那只按在舆图上的虎爪看了一会儿，试着猜测：“它是不是想吃控制台？”
旁边一名阵阁弟子说道：“这是老虎，应该没有那么笨吧。”
钨铁山摇了摇头：“那难说。”
邵光暮摸着下巴，提出了自己的理解：“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嫌那些怪物太麻烦，想让我们直接往那里投核弹洗地？”
“嗷！”
白虎猛地扭头，愤怒地瞪了他们一眼。
粗鄙，太粗鄙了。
它满腹的排兵布阵，落到这群人眼里，居然只剩下吃饭和核弹？
白虎不甘心地走到乐临清身边，用大脑袋拱了拱她，又抬爪指向舆图，试图让聪明清清领会自己的深意。
乐临清低下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认真想了想，伸出小手，在它脑门上摸了两下。
“乖，等下会让你当先锋的啦。”
白虎很失望。
不过先锋二字，到底抚慰了它受伤的心灵。
它决定等仗打起来再证明自己，于是高深莫测地收回爪子，重新蹲到一旁，只留给众人一个深不可测的虎背。
乐临清没有再去猜虎心，转而看向檀玄灵：“敕箓落入兵刃之后，实际效果还没有验证，再继续测试一下。”
毕竟还是第一次这样授箓，效果究竟如何，乐临清心里也没底。
“明白。”
檀玄灵迅速将命令传给地面小队。
不多时，一头藏在残墙后的聚合恶魂被引了出来。
那怪物足有两人多高，数十张残缺面孔挤在臃肿魂躯上，手足胡乱拼接，爬动间不断发出低沉呓语。
一名天兵依令上前，站在那头刚被引来的恶魂面前，没有动用任何雷火术法，只以最普通的方式挥出一剑。
乌沉剑锋斩过怪物身躯，径直将其断成两截。
断口处，剑锋上的九色云纹骤然亮起，汇作一线金白光芒，沿着怪物魂躯飞快蔓延，眨眼间，便将怪物吞噬，散成了一地灰烬。
檀玄灵眼前一亮，在面板上飞速记录，“敕箓效果稳定，目标无法再生，确认彻底灭杀。”
话音刚落，先前被雷部压得抬不起头的弟子们便集体复活了。
“叫！”
“雷部的小鬼们再叫啊！”
“看清楚刚才那一剑没有？懂不懂斗部的含金量？！”
雷部弟子自然不肯服气，冷哼道：“这箓又不是你们自己修来的！”
“你那雷法难道不是祖师传的？”
“至少是我自己学的！”
“敕箓也是凭本事接到的，有本事你别用。”
争论眼看又要继续，乐临清眼疾手快，关闭了公共发言权限，随后下令道：“各舰打开舱门，旧水泽净化作战，开始。”
“嗷嗷！”
白虎第一个响应，连忙蹦跶了起来。
先锋，它可是先锋！
它几步窜到旗舰舱门前，昂首挺胸地站在队列最前方。
有兵书庇护，阴风与魂音都无法侵入它的魂体，自然也不需要穿戴甲胄。
十二艘飞舰的舱门齐齐轰然打开。
阴风倒灌，吹得舰内旌旗猎猎作响。
早已列队等候多时的玄黑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从舰内鱼贯而出，自飞舰边缘纵身跃下。
一人，十人，百人。
千余天兵如暴雨砸向大地，在天穹拖出一道道明亮尾迹，遥目望去，好似群星携着熊熊光焰坠入幽冥。
渐起的轰鸣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高声唱道：
“且凭肝胆赴幽冥。剑铮铮，甲铮铮！”
最初只有一道声音，很快便有更多人跟着应和。
“万里阴山，今夜起雷声！”
千余道声音渐渐汇作一股，穿过飞舰，压过风啸，浩浩荡荡传向雾海深处。
“要使人间明火到，摧鬼蜮，扫幽庭！”
旧水泽沉寂不知多少年月的苍白雾潮，像是感受到了这股扑面而来的生人气息，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雾锁山头，稠烟障空。
残垣断壁处，一具没有头颅的高大魂影扶着断墙缓缓站起。
它的腹部诡异地蠕动着，缓缓裂开一张遍布交错尖齿的大嘴，那嘴中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仍在凄厉哭喊的人脸。
一口枯井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条由无数白森森脊骨盘结而成的长虫探出了庞大的身躯。
它用数百只苍白的人类手掌充作长足，贴着阴冷粘稠的泥土飞快爬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丘陵接连鼓起，废墟不断坍塌。
阴土之下，一条条扭曲轮廓缓缓站起。
它们有的形如巨人，有的似虫似兽，还有些只是无数残肢拼合成的怪异肉团，身上没有五官，唯有一张张大小不一的嘴。
“生人……”
“好多……生人……”
“留下来……”
重叠呓语连成一片，自旧水泽深处浩浩荡荡涌来，沉积的怨念正借苍白雾海为喉舌，向所有闯入者索命。
砰！
第一道玄黑身影穿透雾幕，直接落进怪物最密集之处。
甲胄双足夯入阴土，明亮尾焰轰然炸开，冲击掀起大片碎石与苍白尘浪。
围在四面的恶魂被震得东倒西歪，尚未合拢包围，那名天墟弟子已从背后拔出长剑，向前踏出半步，手中乌沉长剑平平横扫。
剑锋只掠出数丈，锋上那一缕金白剑气却骤然暴涨，倏尔分化成千百道细若发丝的寒芒。
满空剑光密密匝匝，似骤雨，又似飞蝗，在雾海间倏忽明灭。
或从眉心穿入，或自喉颈掠过，或沿着数具魂体拼合的缝隙无声切入。
前方那具无头巨影刚刚张开腹中大嘴，千百道剑丝便已纵横交错地掠过它的庞大身躯。
怪物动作陡然凝固。
下一瞬，金白光芒从它体内透出，连同周围上千头狰狞鬼物一并绞成粉碎，化作漫天灰烟飘散。
一剑荡千邪！
砰！砰！砰！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玄黑身影不断穿破雾幕，轰轰隆隆，宛若千百面夔牛大鼓齐擂，震得四方雾海爆碎，阴土剧烈震颤。
“嗷！”
军阵最前方，一道雪白身影踏着尚未散尽的尘浪现身。
白虎仰头望向翻涌不息的苍白雾海，胸腔深处滚出一声低沉悠长的虎啸。
啸声掠过千余玄甲，庚金之气冲霄而起！
【先天皓灵西极监兵吞昴肃煞兵书】转瞬如大河倒卷，煌煌铺开。
西极星野，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依次亮起。
七宿星光沿着军阵流转，在天兵上方化作兵戈、旌旗、车马诸般虚影。
刀枪剑戟森然如林，浓重煞气迎面撞入雾潮，竟将那铺天盖地的哭嚎声生生压了回去。
白虎抬起前爪，向前重重一挥。
千余天兵同时举剑。
“杀！”
千军列阵，杀气冲霄。
方才未完的歌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加雄浑：
“虎符高举率千兵。鼓声声，令声声！”
“残郭荒城，何日见河清？”
“直捣百重魑魅窟，收旧土，祭亡灵！”
歌声未落，一抹抹神雷已从军阵中暴射而出。
雷光并未铺天盖地胡乱轰击，而是化作纤细电蛇，在怪群中疯狂弹射跳跃。
所过之处，魂体如烈阳融雪，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雷霆洗涤一空。
紧接着，一尊尊玄黑机甲挟着风雷之势撞入怪群，炼体修士的战斗突出一个简单直接，最前方的骨怪才刚抬起利爪，胸腹便被一副甲胄生生撞穿。
庞大魂躯向内塌陷，带着后方同类一并倒飞出去。
不等它重新聚合，那名弟子已在半空拧身拔剑，一道金白剑弧从怪物腰间斜斩而过，将阴气联系断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一名弟子张口吐出一道纤细火线。
那火线看着微弱，落入怪群以后，却骤然一分为百，准确缠上百头恶魂。
阴浊之气顿时成了薪柴，火势沿着魂体层层烧过，顷刻将它们化作百支照亮雾海的巨大火炬。
各种神通道术交错而过，一名食阁弟子眼看旁人各显神通，也从袖中祭出数十根烧烤铁签。
签子迎风便长，转眼化作丈许长的火红铜柱，去势如电，噗噗几声便将数头浑身长满流脓肉瘤的缝合怪物当胸贯穿。
食阁弟子反手一招，铜柱凌空回转，将那十几头怪物架在半空。
然后，他拿出了搞烧烤的炉子。
炉火升腾，数根铜柱自行排开，串着恶魂在火上缓缓转动。
阴浊之气被烧得劈啪作响，恶臭弥漫，几团怪物随着火力均匀翻面，被烤得吱哇乱叫，但一时半会又死不干净，这看着食阁弟子也十分发愁。
没办法，他既不精通雷法，也没正经修过火法，论近战更比不过器阁、兵阁那群家伙，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擅长且高效的手段了。
旁边的一名弟子看得眼角抽搐，默默移开视线：“以后我不想吃你的烤串了。”
“为什么？”食阁弟子一边控火，一边不解。
“就是突然觉得戒一戒口腹之欲也挺好。”另一名弟子诚实地说。
有食阁珠玉在前，一名丹阁弟子觉得自己也不能落后，当场从储物法宝里掏出一口半人高的赤铜丹炉。
炉盖刚刚打开，灵境之中便弹出一条鲜红警示。
【战时安全条例：禁止丹阁修士在军阵内部进行任何形式的临时炼丹。】
“凭什么？”
丹阁弟子抱着炉子，不服气地抬头：“食阁都能拿出吃饭的家伙，我炼丹的为什么不行？”
灵境很快传回檀玄灵冷静的答复：“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
丹阁弟子不甘地抱着炉子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愤愤收起，拔剑加入战斗。
军阵所至，怪物成片倒下。
苍白雾海很快便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旗舰指挥室内，乐临清立于舆图之前，淡金眼眸中映着灵境回传的万千光点。
灵境信息中显示了不少天兵的状态、战斗画面以及他们的擅长领域。
根据这些信息，乐临清不断调整阵型，进行调动，千余人的庞大军阵在她调度之下如臂使指，推进得又快又稳。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怪物不会依照阵图上的标记站在原地等死，大军自然也不能只按预先定下的路线一味前压。
“吼——”
一只体大如山的苍骨巨怪在雾中咆哮而出，四足践踏阴土，带着摧山断岳的威势撞入军阵。
这怪物浑身骨刺森然，周遭阴气如有实质般凝结成甲，百十颗扭曲的头颅在腹部发出凄厉尖啸。
声浪未至，前排甲胄中的鬼修便纷纷躁动起来。
几名弟子的灵境视野更是短暂一暗，耳边只剩下无数重叠的哭声。
“一阶防护失效，目标魂音可以压制甲中鬼修。”
檀玄灵迅速报出变化。
乐临清抬指一点，那头苍骨巨怪立刻被标上一层刺目的朱红轮廓，打上了高价值怪的标签。
“我来！”
标记一落下，天墟弟子立刻眼前一亮，只见数道遁光暴射而起，剑气雷音骤起，对着怪物进行了名为集火的操作。
只闻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爆响，雷火催烧，三光错行，那巨怪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生生轰碎，巨大的骨骸崩散如雨，重重砸落。
军阵没有停留，迅速越过满地骨骸，继续向前推进。
可鸟卜仪上的变化，却让指挥室里的一名阵阁弟子怔了怔。
原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苍白噪点，此刻竟在疯狂向外扩散。
“它们……跑了？”
众人看着舆图，短暂陷入沉默。
自从发现旧水泽怪物懂得藏匿躲避，她们便一直提防着对方的伏击、诱敌与合围。
可事实证明，她们似乎想得太困难了。
这些恶魂确实有些灵智，并且充满了奸诈险恶，以至于面对不可抗力的时候，没有丝毫合作可言，有的只有卖队友跑路。
邵光暮看了一会，忽然感慨道：“早知道它们这么不经吓，我们还不如一开始就投颗核弹，杀鸡儆猴。”
乐临清没有理会她，也没有因为怪物溃逃便让军阵冒进。
她望着迅速空出来的前方区域，略作思索，反而命令各队放慢速度。
“停止追击，就地警戒。”
“携带中继阵台的小队向前，先把灵境基站建起来。”
前方军阵立刻由攻转守。
数十名阵阁弟子扛着中继阵台越众而出，沿着刚刚清理出的区域依次散开。
一道道阵盘嵌入阴土，灵纹彼此勾连，明亮光芒很快刺破四周苍白雾气。
没过多久，第一处落脚点就此建立。
大军稍作整顿，很快再次开拔。
千余天兵踏着满地灰烬，沿着不断延伸的灵境光芒，向雾海更深处清剿而去。
旧水泽沉积不知多少年月的阴邪，在军阵所过之处成片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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