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玄女行兵，斗枢奉令
“看招，第一式，平场开基！”
那名天兵暴喝一声，脚下阴土随之震动，数座苍白土丘接连崩开，成片岩壁拔地而起，化作滚滚土石洪流，向他掌心上方汇聚。
他五指虚握，一股恐怖摄力骤然笼罩前方。
三团正嘶吼着扑来的恶魂同时一滞，庞大臃肿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
无数扭曲手臂疯狂抓挠阴土，却只撕下大片苍白泥岩，连同周围数十块巨石一并被拖上半空。
转眼间，方圆数百丈的表层阴土都被这股力量卷动，山石崩裂，烟尘般的苍白阴气翻涌不休。
天兵五指骤然一合：“第二式，立基强夯！”
半空中的土石与三团恶魂骤然下坠。
轰隆！
沉闷巨响沿着阴土向四面八方传开。
三团恶魂被狠狠夯入地下，地面随之一沉，外围阴岩受力挤压，向上拱起，形成一圈高高的环形土壁。
无数裂隙从撞击中心向外狂奔，沿途撕开丘陵，截断沟壑，直至探照灵光尽头才渐渐停下。
不等翻腾的苍白阴气散开，那名天兵双掌又向中间猛地一拍：“第三式，回填封土！”
四周被掀起的岩层轰然内合。
一层、两层、三层。
沉重阴土从四面八方碾入深坑，将三团恶魂一并埋没。
从开挖基槽，到夯筑地基，再到回填土方，三招一气呵成。
只可惜，工程质量过关，验收对象却不太配合。
放在阳世，这一套连招已经足够把一片山岭推平重造，将任何血肉之躯碾成粉末。
可等苍白阴气渐渐散去，那片刚被压平的地面上，忽然鼓起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土包。
噗嗤。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泥土破裂声，一张干瘪的老人面孔从土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紧接着，孩童惨白的脸、妇人呆滞的眼珠、以及披甲士卒残缺的头颅，接二连三地破土而出。
刚才那轮重击并非全无作用。
三团臃肿魂躯都已被碾成千百块，散落在阴土之中。
但一缕缕浑浊阴气仍在碎块之间牵连流转，拖着它们彼此靠近，重新聚合。
阴雾翻涌间，那些碎裂魂体不但迅速复原，甚至开始互相吞并。
三团恶魂渐渐黏成一体，化作一头比先前更加庞大臃肿的怪物。
“物理冲击能打碎外在形体，却切不断维系魂体的阴气。”
檀玄灵在后方观察着，在面板上飞速记录并分析总结：“目标正在重新聚合，聚合速度与碎裂程度呈反比。结论：纯物理杀伤效果极低，只能作为拖延手段，无法终结目标。甚至可能导致目标在反复碎裂后趋于更大规模的聚合，形成更难对付的个体。”
她果断抬手：“更换方案，准备测试火法……”
“等等！”
前方的阴土上，那名施法的天兵忽然举起手，急切地打断道：“檀总工，我申请增加测试项目！我还有一招，黑暗施工术，打生桩！”
“打生桩？”
檀玄灵偏头看向那名天兵。
这门术法有伤天和，向来不准用于天墟的常规建造，但换个角度来看，也未尝不是土木一系针对邪物阴崇的大神通！
于是，檀玄灵片刻后微微颔首，“同意。”
“得令！”
那名天兵精神大振，双足分开，重重踏入阴土。
打生桩这三个字，他从入行第一天就在书上看见过，却从未有机会实验过。
没想到第一次合法实操，竟是在阴曹地府！
“桩起！”
轰！
聚合恶魂下方骤然裂开一道幽深缝隙，一根足有数十丈长的漆黑巨桩从地底暴射而出，准确贯入怪物中央，将那团正欲扑来的臃肿魂躯整个挑上半空。
怪物身上千百张面孔同时扭曲，密密麻麻的手臂抓住桩身，试图将其拔出。
可它们才刚一触及黑桩，魂体便如同融化般陷了进去。
原本在各处碎裂魂体间流转不息的阴气，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顺着桩身疯狂倒灌。
“吔！”
暴喝声中，天兵双手一合，漆黑巨桩表面顿时浮现出层层镇土符纹。
“好强劲的恶物！如此强劲的魂体，如此深厚的阴气，正是万里难寻的上等桩材！你们的痛苦、怨恨和不甘，从今日起，全都给我化作承载地基的力量吧！”
“镇！”
阴土剧震。
怪物才拼合起来的手足与面孔一层层陷入桩身，尖叫声由近及远，仿佛被封进了地底深处，最终彻底消失。
苍白雾气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根微微震颤的黑桩。
檀玄灵眼前一亮，立刻分析起生桩的数据：“封禁效果稳定，对周围阴土还有一定的锚定作用。如果把阵台基础改成这种结构，既能消灭恶魂，又能利用魂体稳固阴土。以桩带杀，正好可以快速建立灵境中转设施。”
“还可以让御鬼一脉研究专门的抓捕道具。”
旁边一名阵阁弟子听得来了精神，“先抓再封，打桩的时候直接往里填。以后回到阳世，修桥、铺路、建造飞舰停泊台都能用。”
“驳回。”
邵光暮一句话便打断了他们的美好畅想。
那名阵阁弟子不服：“为什么？”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桩一旦出了问题，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
邵光暮难得表现出了一位御鬼长老应有的安全意识：“安全生产为重，这东西在阴世用用得了，谁敢把它带回去，我先把谁打进桩里。”
毕竟这玩意要真出事了，肯定要追究她们御鬼一脉的责任，无论是从效率还是稳定性来看，都划不来冒险。
檀玄灵看着那片刚刚被稳定下来的阴土，颇为遗憾地划去了阳世应用一栏。
紧接着，前方小队又吸引了几头恶魂，转而测试雷火剑的实战效果。
天兵们分别使用了雷法、火法，以及不讲武德剑搭电模式。
后续过程没有太多波折。
即便地处幽冥，雷霆依旧不受残缺阴曹法度限制。
至刚至阳的雷光落下，能够直接击散维系魂体的阴浊之气，聚合恶魂几乎没有重新凝聚的机会。
火焰对于怪物的克制，也符合阳世的常识，怪物面对火会如野兽般，产生本能的畏惧。
一旦沾染火焰，那些阴气便会成为火焰的燃料，将其焚烧一空。
至于不讲武德剑的搭电模式，虽然没有正统雷法那般强横，却胜在每名天兵都能使用，同样能够斩断阴气联系，将恶魂彻底击散。
测试结果刚刚同步到舰队的公屏上，后方待命的甲板上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哈！看见没有，雷法第一！”
“我就说下阴曹必须看我们雷部！”
“主攻位置已经没有悬念了吧？雷部弟子申请担任全军先锋！”
一名专精阵法的弟子看得颇为不服，酸溜溜地在公屏上打出一行字：“可恶，邪恶的雷部小鬼，这次又要让他们出尽风头了。就会仗着属性克制，算什么本事？”
一名雷部弟子立刻火速回敬：“哈！看见没有，雷法第一！”
阵法弟子怒了：“你除了这句话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啊。”
那人停顿片刻，又发出一条：“哈！看见没有！雷法第一！”
一众不修雷火的弟子顿时更加郁闷，只能看着公屏上嚣张至极的雷法刷屏。
檀玄灵看着光幕上疯狂刷新的斗图，已经习惯了这群人的幼稚，转而指挥小队测试天兵甲胄的防御能力。
这一项没有再进行太过危险的尝试。
地面小队只截住一头体型较小的恶魂，依次承受了手足撕扯、魂体冲撞与阴气侵蚀。
天兵甲胄能够有效抵挡怪物手足撕扯与魂体冲撞，内置鬼修则可吞纳一部分侵入甲胄的阴气，并隔绝叫魂之声。
即便两重防御全部失效，玄定境修士自身也能承受短时间侵蚀。
不过，能够承受不代表毫无代价。
阴气一旦真正入体，轻则损伤气血神魂，重则污染修为，若是长时间陷入聚合恶魂包围，即便玄定高阶也有性命之忧。
一名参与测试的器阁弟子听到这里，主动举起手：“檀总工，要不要我把甲脱了，再试试它能不能破肉身防御？不然数据少了一层，不够完整。”
檀玄灵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站得笔直，一副为技术献身的无畏模样。
檀玄灵没有回答，只低下头，在测试手册最后添上两条。
【甲胄出现破损后，立即退出战斗。】
【严禁主动脱甲测试肉身防御。】
至此，最基本的攻防情报都已收集完毕。
檀玄灵将所有数据整合成一份作战手册，同步推送给千余名天兵。
乐临清看完手册，目光重新落向旧水泽舆图，陷入了思考。
苍白雾海覆盖了大半图影，十二艘飞舰只在最外围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如果只论清理恶魂阴邪，事情倒很简单。
十二艘飞舰以雷霆开路，千余天兵以雷火覆盖，足以在最短时间内将沿途阴邪一扫而空。
可他们此行是为了寻回白鹤楼失落的法度，不是来把旧地连同恶魂一起炸掉的。
“白鹤楼遗落在外的法度，可能依附于土地，也可能寄托在旧日城郭与楼宇之中。”
乐临清将白雾中的建筑虚影一处处放大，那些影子模糊得厉害，有些像倾塌的楼阁，有些只剩一角残墙，任她如何仔细分辨，也看不出法度究竟藏在何处。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直接动用阳极聚变清扫整片旧水泽，或许会连同残存法度一起摧毁，所以不能动用任何可能改变大范围地形的杀伐手段。”
指挥室内众人纷纷点头，邵光暮张了张嘴，又默默把已经到嘴边的核弹建议咽了回去。
“先将旧水泽回收。”
乐临清很快做出决定，“之后等我师姐辨明此地的法度，再决定其他地界能否使用大范围杀伤手段。”
命令很快同步到各舰。
原本已经拟定的大范围雷火清扫方案随之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以小队为单位逐段推进的精细作战。
这样做固然稳妥，却也让另一个问题迅速显露出来。
不能动用大范围雷火，便意味着千余天兵必须结成小队，一头一头将聚合恶魂清过去。
但旧水泽地域广阔，怪物数量又难以估算。
它们灵智不低，懂得趋利避害，也懂得借助阴土与废墟藏匿。
一旦大军深入苍苍雾海，谁也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灵力消耗的问题。
鬼修能够借阴气维持甲胄，却无法替修士补充灵力。
这里又不像阳世，可以随时吐纳回灵，修士只能依靠丹药和灵石补充。
供给倒是不缺，只是如此一来，推进速度难免要慢上许多。
这个问题，统帅清清不免也想到了，不禁开始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提高效率。
乐临清心念微沉，开始在玄女箓中寻找了起来。
九天玄女乃符箓法咒之宗，所传并不只有召神役将之法，其中亦有兵戈、阵战与斩邪诸术。
只是玄女传承浩如烟海，她得到的时日尚短，许多内容只能模糊感知，远未真正学会。
然而，当千余名天兵、千余柄乌沉长剑，同时映入她的心神，那浩繁传承之中，忽有一篇敕兵之法自行亮起，福至心灵般浮现。
“我也有办法了！”
乐临清蓦然睁开眼睛，淡金眼眸一下亮晃晃的，方才还蹙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食指中指骈拢，依循心中自然而然浮现的轨迹，在虚空中缓缓划过。
此箓不书于纸帛，不刻于金石，落笔之处，却有九色云光次第生出。
赤如火，白如霜，玄如渊，黄如岳，青如天，紫如宸，碧如海，银如练，金如曦。
邵光暮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身为御鬼长老，对这种专司斩邪摄鬼的法理，远比旁人敏感。
云箓尚未彻底成形，她体内所御鬼物便已齐齐噤声，蜷缩不动，像是遇到了某种天生便该敬畏的存在。
“吾承九天玄箓，今敕尔等之剑。”
乐临清眉心那点朱红悄然亮起，一股不容违逆的煌煌威仪随着她的敕令浮现：“赤禀离火，白凝严霜，承九曜之光，聚斗枢之煞。举之则列宿随行，挥之则神兵听令。锋芒所向，阴浊皆断，恶魂尽诛！”
恍惚之间，一尊身披九色云霞、手执兵符宝印的古老女仙虚影自她身后显现，随着乐临清指尖轻轻一点，身后女仙亦随之垂眸，掌中兵符宝印放出无量光明。
“尔等执此兵锋，代天行伐，荡尽幽冥邪祟！”
云箓轰然散开，化作千百道九色流光，如星雨般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流光穿过旗舰外甲，越过苍白雾海，精准落入每一名天兵的兵刃之中，原本乌沉无光的剑锋上，忽有九色云纹逐寸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直至十二艘飞舰之上，千余柄长剑一同显出锋芒。
铮！
千剑齐鸣，声震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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