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把这活干大了呢？
“你们是谁？”
孟时时直起身，手里还捏着小锄头，一双眼睛在这几个扒墙头的女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拧着，满是防备。
大早上的，一群人一声不吭蹲在她家门口，探头探脑——搁谁身上，都得提防三分。
那几位嫂子被这一声问得一哆嗦，齐刷刷地从墙头缩了脖子。
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个个僵在原地，方才在背后叽叽喳喳的那股劲儿此时荡然无存。
偷看被正主当场逮住，还是秦厂长家的儿媳妇，这脸往哪儿搁？
僵了足足有十秒钟，还是春妮急中生智，一把拽住自己的衣襟，扯开嗓门，硬挤出个笑。
“哎哟——秦家妹子！那、那个什么……我……我这扣子！对，扣子！”春妮手忙脚乱地指着胸前，那上头一颗纽扣果然松了线，摇摇欲坠，“瞧我这眼神儿，可巧了，走到你门口它就掉线了……想、想跟你借个针线使使，成不？”
孟时时低头，看了看那颗松垮垮的扣子，又抬眼，把面前这几个面红耳赤的女人挨个儿看了一遍。
借针线？
家属院几百户人家，哪家灶房抽屉里没有针线？跑她一个不熟的人家来借？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位只怕是因为新做的那件衬衫来的。
不过这借口找得笨拙，却笨拙得有几分可爱。
孟时时绷着的脸，松了。
“多大点事。”她把小锄头往墙根一靠，拉开院门，“进来吧，外头站着干啥。”
“那我们进去了……”
几位嫂子如蒙大赦，鱼贯而入。
进了屋，几个人下意识地把屋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眼睛都直了。
堂屋拾掇得干干净净，桌椅擦得发亮，墙角立着两盆绿植，窗台上一个粗陶瓶子里插着两把新鲜的野花。
灶房门口挂着洗干净的围裙，连墙角的笤帚都捆得整整齐齐。这哪里是乡下来的媳妇，分明是个会持家的利索人。
孟时时从针线笸箩里翻出针线，让春妮坐好。
“嫂子，你怎么称呼？”
“我叫春妮。”春妮拉了拉扣子，努力扯松了一些，好圆上她的谎。
孟时时看到了不揭穿，拿了针线之后捻线、穿针，手指头翻了两下，然后主动上手，把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服服帖帖地钉回了原位，还多缝了两道加固。
孟时时剪断针线放好：“好了。”
“哎呀，真快！大妹子，你这手上功夫有几年了吧？可真利索。”春妮摸着胸口那颗牢靠的扣子，喜笑颜开。
趁着这工夫，几位嫂子互相使着眼色，终于有人憋不住，讪讪地开了口。
“那个……孟妹子，搬来这些日子，还住得惯不？”
“住得惯，云省暖和，比我老家舒服多了。”
“饮食上呢？吃不惯这边口味吧？”
“吃得惯！这边米好，菜也水灵。”
一来一回，话匣子就算撬开了。
问了三圈生活起居，终于有人拐到了正题上，声音都放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
“孟妹子……我们听说……你给周香梅，做了一件衣裳？”
孟时时纳着线，头也不抬：“嗯，是我做的。”
“真的是你啊？！”春妮第一个叫出来，眼睛瞪得溜圆，“那衣裳我们瞧见了！翻领的，收腰的，前襟那两道线——哎哟，供销社根本没有那个款！那款式，你是怎么想到的？！”
“就是瞎琢磨的。”孟时时笑了笑，“喜欢做衣裳，瞎想呗。其他样式的，我正琢磨着呢。”
说话间，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一旁的缝纫机。
然后再一细看，机子旁边的案板上，还端端正正摆着一条叠好的裙子！
那是一条的确良的连衣裙，水红色的底子，碎白花，腰间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微微张开，像一朵含苞的花。
阳光从窗子里斜照过来，落在那裙子上，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这个裙子……”春妮最先凑过去，手指头悬在半空，都不敢碰，“这是你做的？”
“嗯，新做的样衣。”孟时时道。
“太好看了……”春妮围着那条裙子转了三圈，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想要。她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忍住，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孟时时，“孟妹子，这裙子……卖吗？”
孟时时心想，鱼儿上钩了。
这就是她做出来，打算拿出去探路的样衣——本想再摸两天行情，没想到，货还没出门，买主先上了门。
她看着春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同样满脸热切的嫂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矜持地顿了一顿：
“卖倒是卖……不过就这一条，是我照着自己的身量做的。春妮嫂子你要的话，得我重新给你量了尺寸，照你的身形改一改。”
“改！改！”春妮忙不迭地点头，“钱怎么算？布料钱我出，手工费你说个数！”
“手工费好说。”孟时时摆摆手，笑眯眯的，“都是邻居，我还能坑你不成？”
“那敢情好！”旁边一个嫂子急了，也凑了上来，“孟妹子，那、那我也能做不？我也想照这个样子来一条，行不行？”
“我也要我也要！”
“给我也排上！”
一时间，满屋子的嫂子围着那条水红色的裙子，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眼睛里都放着光。
孟时时站在当中，被这一群人簇拥着，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端起针线笸箩，朗声一笑。
“都别抢——一个一个来！量尺寸的，排好队！”
……
深夜，兵工厂研发科的楼里还亮着灯。
偌大的办公室里，七八个技术员围着一张铺满图纸的大桌子。
人人都熬红了眼。墙角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谁困了就去灌一口。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过了十一点半。
“秦工——”一个年轻技术员抓着一张演算纸，凑到秦长风跟前，声音里透着熬不住的沙哑，“您给看看，这个参数……我怎么对不上？”
秦长风坐在桌前，眉心拧着，接过纸扫了一遍，拿起铅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划拉：“你看这里，忽略了热胀系数。车床的精度跟不上这个值，得改。明天先让车间照这个数做件试验品，实测一回，数据回来再定稿。”
“哎！哎！我这就改！”年轻人如获至宝，抱起草稿就往回跑，跑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满脸过意不去，“对不起啊秦工……是我这儿卡了壳，拖累你了，都这么晚了……”
秦长风揉了揉眉心，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声音还是稳的：“说什么拖累。研发是一整个团队的事，数据在我手里过，出了问题，本就该我担着。行了，别磨蹭，改完这一版就收工。”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满屋子熬着的年轻人，拍了拍手。
“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睡觉。明天八点，车间门口集合，做试验品。”
“好嘞——！”
秦长风踏着月色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整条巷子都黑了。
只有他家的小楼，二层卧房的窗子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心里一软，又一沉。
进门放轻了脚步，推开卧房的门——
孟时时靠着床头，手里还捧着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却硬撑着没躺下。
听见门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冲他露出一个睡不醒的笑：
“你回来啦……这都十二点了，好晚……”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秦长风又心疼又无奈，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怎么还不睡？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熬不得夜。”
“是要睡来着的……”孟时时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含糊糊地说，“厨房里温了饭菜，怕你回来饿着……又怕睡着了忘了告诉你……就想着再撑一会儿……”
话没说完，人又歪下去，眼皮直打架。
秦长风看着她这副强撑着等他的模样，俯身把她连人带被子拢了拢：“好了，我知道了。你先睡，我去吃。”
谁知这话一出口，方才还困得睁不开眼的人，“噌”地一下精神了，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
“怎么了？”秦长风惊诧问。
“不行不行，我得陪你去！饭菜还热着，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你——”
“走走走！我好像也饿了呢。”
孟时时已经蹬上了鞋，拉着他往灶房走，哪还有半分困意。
……
灶房里，煤油炉子上温着锅。揭开锅盖，白米饭还冒着热气，一碟蒜苗炒肉，一碗蛋花汤。
孟时时守着煤油灯，坐在小方桌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秦长风吃饭，看得津津有味儿。
“光看我做什么，你也吃。”
孟时时笑眯眯地点头：“我吃鸡蛋羹呢。”
说着话，她低头吃了几口鸡蛋羹，喂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
“对了对了，跟你说个正事！”孟时时往前凑了凑，“今天有邻居嫂子来家里跟我聊天了。”
“一切顺利吗？她们对你怎么样？”
“当然顺利。难道我还能让人欺负了？”孟时时说得眉飞色舞，“之前周嫂子让我做了衣服……今天春妮嫂子定了一条连衣裙，另外两个定了衬衫，我又揽了几个活儿！等过阵子，家属院里一定人人都知道我孟裁缝！”
“孟裁缝辛苦了。”秦长风配合地给她夹了块肉。
“不辛苦！”孟时时摆摆手，忽然托着腮，眼神飘远了，声音也轻了下来，像是说梦话，“长风……你说，我往后要是把这活干大了呢？”
“干大？”
“嗯。”孟时时的眼睛在灯影里一闪一闪的，“你以前跟我说过，城里有个行当，叫服装设计师——专门想衣裳样式的，不用动手，光用脑子，就能挣大钱。那我要是设计得好，可是自己做也好……又画图，又做衣服，我是不是也能开服装厂？像顾明兰那样？不，比她更大！开到省城去，开到首都去！”
“到时候，我手下雇一大帮子人，踩缝纫机的踩缝纫机，裁布的裁布，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想样式……等衣裳卖遍全国，我就能挣好多好多的钱——说不定，说不定我还能当上全国的首富呢！”
孟时时越说越兴奋，像是看到了以后美好的未来，绘声绘色。
“到时候我要盖一栋大房子，带花园的！再给你买小汽车！把咱奶奶的坟修得漂漂亮亮的，把杏花、胖丫都接进城来……”
秦长风停下筷子，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幻想，搁在任何人耳朵里，都是天方夜谭，一个乡下女人，识字没几百个，就想开服装厂、当全国首富，传出去能被人笑掉大牙。
可在秦长风眼里，看着孟时时在灯下眉眼飞扬、神采奕奕的样子，就好像那是他们的未来。
“好。”秦长风点头，郑重其事的，“那到时候，我就给孟首富当司机。你指哪儿，我开哪儿。”
“噗——”孟时时笑喷了，“真的假的？”
“真的。”秦长风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不过说好了，厂子可以开，首富可以当——前提是，照顾好你的身体。”
“那当然！”孟时时得意洋洋地一挺胸脯，“赚钱重要，肚子里的孩子也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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