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番外·听风者(刘丧篇)
张翎救下刘丧的那年,吴协十三岁,刘丧九岁。
那是一个偏僻的采石场。张翎处理完附近的事情,回程时路过那片山区。她本没打算停留,却听到了一些声音——殴打声,咒骂声,还有一个孩子压抑的呜咽。
声音来自采石场角落的废弃工棚。
张翎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
工棚里光线昏暗,尘土和血腥味弥漫。三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拳打脚踢。男孩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在击打下不住颤抖,却不哭不喊。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摔碎的瓦罐。
“小杂种!就你耳朵灵?显着你了是吧?”
“打死他!看他还敢不敢乱听!”
“晦气东西!克死爹妈,还来克我们!”
拳头和脚尖雨点般落下。
张翎走进工棚时,那几人甚至没察觉。直到她伸手,抓住了一只即将落在男孩头上的手腕。
那男人一愣,回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你谁啊?少管闲——”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就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
另外两人扑来。张翎侧身避开一拳,踹中一人膝弯;另一人挥铁锹砸下,她抬手扣住木柄稍一用力,铁锹脱手飞出,“哐当”钉入木柱。
十秒,工棚里只剩粗重喘息和男孩压抑的抽气。
张翎低头看向蜷缩的男孩。他很瘦,衣服破烂,露出的皮肤布满新旧伤痕。脸上糊着血和灰,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不是恐惧,而是近乎麻木的痛苦,与深藏的倔强。
男孩也正看着她。
张翎蹲下身,伸手想去检查他的伤势。男孩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张翎的手停在半空。她没再往前,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能起来吗?”
男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手。
手上全是擦伤和淤青。
张翎握住那只手,将他拉了起来。男孩站不稳,晃了一下,张翎扶住他的肩膀。
“名字?”
“……刘丧。”声音沙哑。
张翎点头,环顾这肮脏破败的工棚,又看了看地上昏死呻吟的三人。
“跟我走吗?”
刘丧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去哪?”
“安全的地方。”
张翎转身往外走。两步后,发现刘丧没跟来。她回头,看见男孩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脚。
“我……”刘丧声音很轻,“我会给你惹麻烦。我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张翎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
“不是怪物。”她说,“是天赋。”
刘丧愣住,眼眶蓦地红了。
张翎没再说什么,伸出手。这次,刘丧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干净的手掌里。
……
张翎把刘丧带回了张家。
当这个满身伤痕、沉默寡言的瘦小男孩出现在张家大院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白玛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她看着刘丧身上的伤,眼圈立刻就红了,连忙让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亲自带他去清洗包扎。
吴协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张翎带回来一个陌生男孩,愣了一下,随即跑到张翎身边,好奇地问:“姐姐,他是谁呀?”
“刘丧。”张翎说,“以后住这里。”
吴协“哦”了一声,打量了一下刘丧。刘丧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污垢被洗去,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起来很紧张。
吴协天生自来熟,凑过去笑着说:“你好呀,我叫吴协!你多大啦?”
刘丧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吴协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九岁。”
“我十三岁!比你大!”吴协挺了挺胸脯,“以后我罩你!对了,你是怎么认识张翎姐姐的呀?”
提到张翎,刘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没说话。
吴协还想再问,被白玛轻轻拉开了:“小协,让刘丧弟弟先休息,他累了。”
……
刘丧被带回张家后,过了好几天都没怎么说话。
白玛给他准备了干净的房间、柔软的被子,还有各种他以前只在过年时才能远远闻到的点心香气。
但他总是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像是随时准备逃离。
直到第三天夜里,张家大宅万籁俱寂时,他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那些声音又来了。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但没用,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刘丧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张翎站在门口。她披着外衣,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起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刘丧下意识地问。
张翎没回答,只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一股微凉的、平和的气息顺着她的掌心流淌过来。
很奇妙,那些嘈杂尖锐的声音仿佛被一层柔和的薄膜隔开了,虽然还能听见,却不再刺痛。
“能控制吗?”张翎问。
刘丧愣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他的听力。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时候……能稍微过滤一点。但夜里……特别清楚。”
张翎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睡前吃。安神。”
刘丧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些。
“谢谢……族长。”他学着张家人的称呼。
张翎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说:“白天,来找我。”
……
第二天,刘丧忐忑地找到张翎时,她正在院子里晾晒一些草药。
“坐。”张翎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刘丧乖乖坐下。
张翎晾完草药,在他对面坐下。她拿起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放在石桌上。
“听。”她说。
刘丧不明所以,但还是集中注意力去听。
“里面……有三条主裂纹,十一条细纹。左下角密度不均,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空洞。”刘丧闭着眼,慢慢地说。
张翎拿起石头,手指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敲。
石头沿着他说的裂纹,整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处,果然有个小空洞。
刘丧睁开眼睛,看着裂开的石头,又看看张翎。
“很好。”张翎说。
就两个字。
但刘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小到大,因为这对耳朵,他听到的只有怪物、离远点。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的听觉夸他。
那天下午,刘丧就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常人根本无法分辨的细微声音。
有时对了,张翎会点点头;有时错了,她也不批评,只是把东西重新摆好,说“再听”。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药草香弥漫在空气里。
刘丧第一次觉得,这对耳朵……也许没那么糟糕。
吴协是几天后才算是正式认识刘丧的。(前几天去补作业去了)
“你好呀!我是吴协!”吴协凑到正在帮白玛捡豆子的刘丧面前,笑得灿烂,“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刘丧小声回答,继续低头捡豆子。
“嗯嗯。”吴协在他旁边坐下,也帮忙捡豆子,“我也记得你,你叫刘丧。”
“我还记得你九岁了,我比你大,”吴协挺得意,“我是哥哥!你会玩弹珠吗?我教你呀!”
刘丧摇摇头:“不会。”
“那我教你!”吴协立刻来了精神,“我三叔教我的,我可厉害了!”
于是那天下午,刘丧被吴协拉着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弹珠。他耳朵太好,能清楚听到弹珠滚动的轨迹和碰撞的细微声响,几乎百发百中。
吴协输得目瞪口呆,最后耍赖扑过去挠他痒痒:“你作弊!我怎么可能输了啊啊啊!”
刘丧被挠得忍不住笑,一边躲一边辩解:“没有……是你技术差……”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打笑闹,把豆子撒了一地。
白玛从厨房窗户看到,笑着摇摇头,没去管。
张翎从外面回来时,就看到吴协把刘丧按在草地上严刑逼供:“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刘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没有……是,是听到的……”
张翎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吃饭时,吴协还在叽叽喳喳说下午的战况,刘丧虽然不怎么插话,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死气沉沉。
白玛给刘丧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太瘦了。”
刘丧小声说“谢谢阿姨”,低头认真吃饭。
吴协见状,也夹了块更大的肉放进刘丧碗里:“对!多吃!吃壮点!下次玩弹珠我就能赢你了!”
刘丧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大口扒饭,把那股酸涩和温暖一起咽了下去。
……
慢慢地,刘丧越来越依赖张家,也越来越崇拜张翎。
他开始偷偷模仿张翎走路的姿势,学她平静的表情,甚至试图把自己的头发也扎成她那样的样式(虽然失败了)。
吴协很快就察觉到了。
以前,他才是那个整天粘着张翎、一口一个“姐姐”的小尾巴。
可现在,刘丧虽然不敢像他那样放肆,却总是默默跟在张翎身后,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她。
吴协心里有点郁闷。
有一次,张翎从外面回来,带了两包糖。一包给了吴协,另一包给了刘丧。
吴协拿着糖,看着刘丧小心翼翼地接过,然后对着张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心里那点不舒服突然就放大了。
他跑到张翎面前,拉住她的手,仰着脸问:“姐姐,你是不是更喜欢刘丧了?”
张翎低头看他,有些不解:“?”
“你都给他带糖了!”吴协嘟囔,“以前你都只给我带的!”
张翎想了想,说:“他小。”
“我也小啊!”吴协不服。
张翎看着他十三岁已经快到自己肩膀的身高,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酥糖,塞进他手里。
吴协拿着两块糖,心里稍微平衡了点,但还是小声嘀咕:“反正……我才是最先认识姐姐的。”
刘丧在不远处听到了,低下头,默默把糖放进口袋里,没吃。
那天晚上,吴协溜达到刘丧住的厢房外,看见刘丧正坐在灯下,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的是张翎的侧影,虽然线条简单,但抓住了那种清冷的气质。
“你画得还挺像。”吴协说。
刘丧吓了一跳,慌忙想藏起画纸。
吴协按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你别怕,我没生气。对不起呀,白天是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姐姐救了你,你崇拜她,很正常。”
刘丧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吴协挺直腰板,宣布道,“我以后是要嫁给姐姐的!所以,我才是跟她最亲的人!你……你得排在我后面!”
刘丧:“……”
他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族长姐姐……很厉害。我只是……想变得像她一样强。”
吴协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加油!不过嫁给姐姐这件事,你就别想了,没机会了!”
刘丧:“……”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好吗?
从那天起,吴协开始以“姐姐未来家属”的身份自居,偶尔还会指导一下刘丧的训练。
“我跟你讲,姐姐喜欢安静,你训练时别弄出太大动静。”
“姐姐喝粥不喜欢放糖,你记得啊。”
“姐姐那把刀很重,你没事别乱碰。”
刘丧通常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
张翎有时候会看到吴协拉着刘丧嘀嘀咕咕,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她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吴协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阳光好的午后,张家院子里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张翎在屋檐下看书或擦拭刀,吴协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稍远一点的石桌旁,刘丧戴着白玛给他做的隔音耳罩,一边过滤掉干扰杂音,一边练习听辨细微的声波变化。
有时吴协说累了,会跑过去骚扰刘丧,非要他“听一听姐姐现在心跳是多少”。
刘丧会无奈地摘下一边耳罩,认真听一会儿,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吴协就大惊小怪:“这么快?姐姐是不是听到我说话害羞了?”
张翎:“……”
白玛端着点心过来,看到这一幕,总是温柔地笑。
刘丧在张家慢慢长大,他的听声辨位能力越来越强,渐渐开始为张家出一些外围任务。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的麻木和痛苦早已被坚定和温暖取代。
他始终记得那个昏暗工棚里,向他伸来的那只手,和那句平静的“不是怪物”。
对他而言,张翎不止是救命恩人。
是他黑暗世界里,照进来的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让他想要拼命去靠近的光。
而吴协,则是那束光旁边,吵吵闹闹却温暖无比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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