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番外·归处(黑瞎子篇)
张翎进了青铜门后,黑瞎子来过张家几次。
起初是打听消息,后来消息没指望了,他还是隔三差五翻墙进来。
张家人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看见墙头冒出个戴墨镜的脑袋,都懒得抬头,该干嘛干嘛。
变化是从白玛住进来开始的。
这位族长母亲温柔和气,像一汪温水,慢慢化开了张家这座冰窖的边边角角。
她会记得谁爱吃什么,会给训练受伤的小辈悄悄送药,雨天还会提醒值守的弟子加衣。
黑瞎子第一次正式撞见白玛,是在张翎的小院里。
他刚干完一票大的,带着一身血腥气和疲惫翻进来,想找个清静地方瘫会儿。
结果看见白玛坐在夕阳里,缝着张翎的一件旧外套。
“黑瞎子吧?”白玛抬头,笑了笑,“海客和我说过,你是我们家小官的朋友,饿不饿?有酥油茶。”
黑瞎子愣住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有人这么自然地问候,他舌头有点打结。
“不……不用,路过,歇个脚。”他下意识摸烟。
“茶还是热的。”白玛已经起身去倒了。
那天,黑瞎子喝着滚烫的酥油茶,听着白玛聊着家常琐事,浑身紧绷的肌肉莫名松弛下来。
临走时,白玛还塞给他一小包奶渣:“带着,路上吃。”
黑瞎子捏着那包奶渣,走出老远才嘀咕一句:“……这哑巴的母亲,怪慈祥的。”
后来,他再来张家,开始顺手捎点东西。
有时是一包镇上老字号的桂花糕,有时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玉石,最离谱的一次是拎了一笼活蹦乱跳的山鸡。
张家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发展到——
“黑爷又带什么来了?”
“不知道,好像是给伯母的梳子?”
“……他上个月不是才送过一把?”
“可能觉得那把不够好?”
“……”
一天,黑瞎子受了伤,不重,但懒得动弹,又翻进张家窝着。半夜被巡夜的张海楼发现。
“哟,黑爷,挂彩了?需要我叫伯母吗?”
“别!”黑瞎子立刻坐直,“小伤,死不了,别惊动她。”
五分钟后,白玛提着药箱来了。
黑瞎子:“……”
白玛一边给他清洗伤口,一边轻声念叨:“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省心。小官这样,你也这样。”
黑瞎子想说自己都快百来岁了,算哪门子孩子,但看着白玛小心翼翼的动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包扎完,白玛还塞给他一个苹果:“多吃水果,好得快。”
黑瞎子拿着那个苹果,在月光下端详了半天,最后“咔嚓”咬了一大口。
啧,还挺甜。
那年除夕,张家张灯结彩。黑瞎子原本打算去个热闹场子喝顿酒,路过张家墙外,听见里面笑声阵阵,鬼使神差就翻了进去。
结果一落地就被张海楼逮个正着。
“黑爷!来了正好!缺个贴对联的!”
“我不是,我没有,我路过……”黑瞎子想溜。
“小齐!”白玛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留下吃饭!我做了奶渣包子!”
黑瞎子:“……”
他看看白玛期待的眼神,再看看周围一群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小张,墨镜下的嘴角抽了抽。
得,来都来了。
那顿年夜饭吃得黑瞎子浑身不自在。
长桌摆满菜,白玛不停给他夹菜:
“这个辣,你爱吃。”
“这个炖得烂,好消化。”
张海楼拉着他拼酒,张海侠给他盛了碗汤。
窗外爆竹噼里啪啦,屋里吵吵嚷嚷。
黑瞎子灌了口酒,忽然觉得——这地儿,好像也没那么渗人了。
饭后,白玛发红包。小辈们都有,连张海客都收了一个。最后,她也塞了一个给黑瞎子。
“伯母,我就算了……”黑瞎子推拒。
“拿着,”白玛不由分说塞他手里,“压岁钱,平安顺遂。”
黑瞎子捏着那个红包,半天没说话。最后咧嘴一笑:
“成,那以后我可就真把这儿当娘家了哈!”
白玛被他逗笑:“好。”
一众小张们:“……” 黑爷您这脸皮是不是忒厚了点?
从那以后,黑瞎子来张家更理直气壮了。
清明,他拎着不知从哪个山头薅来的野花,大摇大摆走进祠堂院子,没进正堂,把花往张翎空着的牌位前一放,念叨:“哑巴,你妈就是我妈了,以后记得罩我啊。”
端午,白玛包粽子,他凑过去指手画脚:
“伯母,多包点肉的!甜了吧唧的谁吃啊!”
结果被白玛笑着用粽叶轻轻打了一下:“就你挑食。”
中秋,他提来一盒写着外文的月饼,往桌上一扔:
“那帮洋鬼子送的,死甜,你们处理了吧。”
然后转身就走。
张海客看着月饼,又看看黑瞎子翻墙消失的方向,摇头失笑。
“黑瞎子这是……把咱们这儿当驿站了?” 张海杏问。
“驿站?” 张海楼啃着月饼,含糊道,“我看是把他自个儿当回巢的燕子了。”
日子久了,张家上下都默认了黑瞎子这号编外人员。
他受伤了会来这儿窝着,缺钱了会来蹭饭,顺便丢下点值钱东西,过年过节更是准时出现,比打卡还勤。
有一回,黑瞎子喝多了,晕乎乎翻进张家,一头栽在白玛晾的被子上。
白玛发现后,没叫醒他,只是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小声对闻声赶来的张海楼说:“让他睡吧,这孩子……心里苦。”
第二天黑瞎子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房,身上盖着软和的被子,床头还放着杯温水。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戴上墨镜,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晃到厨房,从背后一把搂住正在煮粥的白玛肩膀,油嘴滑舌:
“小妈!早饭好了没?饿死我了!”
白玛:“……?”
她转头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别开脸,看着窗外,墨镜遮住了眼神,但耳根似乎有点红。
“咳,”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我老家那边,管对我特别好的长辈都叫小妈。没别的意思,您别多想。”
白玛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好,随你叫。”
从那以后,黑瞎子对白玛的称呼就变成了“小妈”。
叫得自然又顺口,仿佛天经地义。
“小妈,今天炖的汤不错。”
“小妈,这天气您别出门了,要买什么我去。”
“小妈,我过两天出趟远门,回来给您带特产。”
张家人听到这个称呼,表情一度非常精彩。
张海楼私下跟张海侠吐槽:“小妈?他怎么不直接叫妈?”
张海侠沉思:“可能……害羞?”
“他?害羞?”张海楼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但不管张家人怎么想,黑瞎子就这么叫下去了。而且越叫越顺,越叫越理直气壮。
后来张翎从青铜门回来,知道了这事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某次和黑瞎子交手时,下手格外重。
黑瞎子一边躲一边嚷嚷:“哑巴!你干嘛!我又没抢你妈!多个儿子孝顺还不好吗?!话说回来,你以后是不是得叫我声哥?”
张翎没理他,一脚把他踹进池塘里。
黑瞎子湿漉漉地爬上来,对着闻声赶来的白玛告状:“小妈!你看她!”
白玛看着女儿冷着脸、儿子(?)委屈吧啦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阳光下,水珠从黑瞎子发梢滴落,张翎面无表情地擦着刀,白玛站在中间温柔地看着她们。
院子一角,几个小张探头探脑。
“啧啧啧,黑爷今天又挨揍了。”
“活该,谁让他嘴欠。”
“就是就是。”
“……”
池塘里的鲤鱼甩了下尾巴,水花溅起。
这个曾经冰冷肃穆的张家大院,似乎真的,越来越像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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