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黑瞎子的过去(1)
我第一次见到哑巴张的时候,正发着高烧,烧得眼前一片血红。
那不勒斯的贫民窟像座迷宫,我在巷子里跟那群追债的意大利佬周旋了三天,最后还是被堵在死胡同里。
算了,我想。我们家到我这儿绝户,也算干净。
我闭上眼等死。
等了很久。
预想中的拳头没落下来。反倒听见几声闷响,重物倒地,然后是死寂。
我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有个人站在巷子中间,逆着破旧路灯昏黄的光。
是个瘦高的身影,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得很低。
脚边躺着那六个壮汉,全是一击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人转过身,朝我走来。
走到近前,我才看清帽檐下半张脸——皮肤白得过分,下巴尖削,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血色的直线。
“能走吗?”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我想说能,一张嘴先咳出一口血沫。
她蹲下来,手贴在我额头上,冰凉冰凉的,舒服得我想哭。
“发烧了。”我听见她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过来是在一间阁楼里。
木头结构,斜顶,有扇小窗户能看到外头脏兮兮的天空。
我躺在垫子上,身上盖着件黑色外套——是她的。
她在窗边擦刀。
一把短刀,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她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连血槽里的污垢都用布条一点一点剔出来。
“咳……”我一出声,喉咙像破风箱。
她立刻转头,起身倒了杯水递过来,看我咕咚咕咚喝完,又递过来一碗东西。
一碗青椒肉丝炒饭。
米粒分明,青椒切得细,肉丝嫩滑,油光正好。热腾腾的香气扑了我一脸。
我愣愣地接过碗,筷子都拿反了。
“你做的?”我声音发颤。
她点头,又坐回去擦刀。
后来我才知道,我烧糊涂的时候用满语、汉语、意大利语轮番念叨这道菜。
而她居然没有嫌我烦,把我丢出去,还特意去买了材料。
在那不勒斯这种地方,天知道她怎么找到青椒和酱油的。
那碗饭我吃得一粒不剩,连碗底都舔干净。吃完才发现,她一直看着我。
“谢谢。”我说。
她没应声,只是收走了空碗。
……
病好之后,我承包了做饭。
倒不是多勤快——主要是她做的饭实在太难吃了。
之前的青椒肉丝炒饭可能就是她的极限了。
第一次看她煮面,水没开就把面扔进去,煮成一锅糊糊,还面无表情地递给我。
“等等!”我抢过锅,“放着我来。”
她闻言抬头看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怀疑。
“我真会。”我挽起袖子,“我们齐家以前在关外也是大户,家里厨子教过几手。”
这话半真半假。我们齐家以前确是满清贵族,厨子也确实有好几个。
但教我的不是厨子,是我额娘。她说男人得会照顾自己,特别是乱世。
于是那天中午,我做了打卤面。用她买回来的番茄和猪肉末,熬了一锅浓稠的卤。
面条是现成的干意面,煮软了捞出来过凉水,浇上卤,撒了点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干香菜。
她吃第一口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安安静静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我看着她低头吃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破阁楼也没那么冷了。
……
从那以后,厨房成了我的地盘。我变着花样做,青椒肉丝炒饭做了三次,她每次都吃完,但从不说好不好吃。
“你到底叫什么?”我问她,“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她正擦刀,头也不抬:“张。”
“张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张起灵。”
这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她父母怎么回事,名字起的怎么那么奇怪。
我那时根本没想过她会是女的——哪有女的这么能打?哪有女的这么沉默?哪有女的……胸这么平?
所以当我发现阁楼只有一张床时,我很自然地往上一躺。
“挤挤呗。”我嬉皮笑脸。
她站在床边看了我三秒,然后一脚把我踹下去。
是真的踹。我190的个子,被她一脚从床上踹到门口,后背撞在门板上,咚一声巨响。
“我靠……”我龇牙咧嘴爬起来。
她已经在床上躺平,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得像睡了。
我不死心。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变着花样往床上挤,每天都被踹下去。
后来我学聪明了,等她睡着再偷偷摸上去——结果手刚碰到床沿,就被她扣住手腕反拧到背后,脸直接怼进地板缝里。
“张爷!张爷我错了!”我嗷嗷叫。
她松开手,翻身继续睡。
我还是乐此不疲。这成了我俩之间诡异的游戏——我千方百计想蹭床,她不动声色踹我下床。
阁楼那么小,日子那么长,这几乎成了唯一的乐子。
直到那天晚上。
那不勒斯的夏天闷热,阁楼像蒸笼。我热得睡不着,爬起来想去窗边吹风,却看见她在擦澡。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赤裸的后背上。水珠顺着脊柱往下滑,腰细得惊人,肩胛骨的线条流畅得像艺术品——然后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曲线。
我僵在原地。
她也僵住了。
三秒后,一块湿毛巾以子弹的速度砸在我脸上。接着是枕头、水壶、我昨天刚买的西红柿……
“我错了我错了!”我抱头鼠窜,“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那晚我睡在门口地板上,做了整夜噩梦,梦里全是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冷的,带着杀气。
……
第二天早上,气氛有些尴尬。
我把煎蛋推过去,她没动。我讪讪地收回手,自己啃面包。
“那个……”我试图打破沉默,“你真是女的啊?”
她抬眼,眼神像刀子。
“我就问问!”我举手投降,“没别的意思!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你眼睛,夜里能看见。”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昨晚。”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你没点灯,但绕开了所有东西。”
我挠挠头:“天生的。家里老人说,这是祖上在关外夜里打猎落下的病——也不算病,就是夜里看东西比白天清楚。光线越暗,看得越真。”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有点发毛。
就在我以为她又要抄起家伙打我时——她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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