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螳螂捕蝉雀在后

西湖国宾馆，八角亭。

亭子建在湖心，九曲桥连着岸，亭外是接天莲叶，亭内是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青釉青瓷茶具，水是虎跃泉的，茶是雨前青峰。

环境清雅到了极致，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穿着手工定制中山装的年轻人，正端着茶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

他就是郭少华，京城圈子里人称“华少”，也是之前在林顺英手底下栽了个大跟头的郭建军的堂兄。

与郭建军的草包不同，郭少华在部委里历练过，手腕和眼界，都不是一个量级。

他身边，还坐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是省电信部门的一把手，此刻却像个陪衬，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林顺英坐在他们对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池允宴和张卫国站在她身后，如同两尊门神。

马风也在，但他显然不适应这种场合，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都被林顺英用眼神制止了。

郭少华抿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皮，看向林顺英，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董，久仰大名。你在琼州岛和东北的那些手笔，我在帝都都有耳闻。巾帼不让须眉，是商界奇才啊。”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敬意。

林顺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淡然道：“华少过奖了，不过是混口饭吃。”

“呵呵，林董太谦虚了。”郭少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不过，生意归生意，有些东西，不是光有钱就能玩的。林董，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叫‘因特奈特’的东西，它连接的是千家万户，是信息，是舆论，是国家的命脉。这种东西，必须牢牢抓在国家队手里。”

他加重了“国家队”三个字的读音，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电信部门的领导适时地咳嗽了一声，附和道：“华少说得对，网络安全，兹事体大，必须由国资主导，统一规划，统一管理。”

一唱一和，就是要告诉林顺英，这是上头的意志，你一个民营企业，别想染指。

马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在桌子底下捏得咯咯作响。这是他的心血，他的梦想，凭什么一句话就要被收编？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发作。

“坐下。”

林顺英头也没回，轻轻吐出两个字。

马风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还是不甘地坐了回去。

张卫国气得牙根痒痒，这帮人，简直就是明抢！比琼州岛的孔少还要霸道！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顺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脸上露出了笑容。她亲自提起那把名贵的青瓷茶壶，给郭少华和电信领导续上水，姿态放得很低。

“华少说的是，电信王主任说得也在理。我一个民营企业，眼皮子浅，确实没想那么多。这项目，既然国家看上了，那是它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能把项目献给国家，为国家的信息化建设添砖加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恭顺得让郭少华都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准备了后手，没想到这个传说中手腕强硬的林顺英，竟然这么“识趣”。

他眼中的轻蔑更浓了，果然，商人就是商人，在真正的权力面前，终究还是要低头。

“林董深明大义，我一定会上报给相关领导，为林董请功。”郭少华心情大好，端起茶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请功就不必了。”林顺英顺势说道，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只是，华少，您也知道，我前期投了五百万进去，这可都是真金白银。现在项目给了国家，我们华英控股上下，也都盼着能跟着国家队喝口汤。您看，能不能在新公司里，象征性地给我们留个百分之十的干股？不多，就百分之十。也让我回去，对董事会有个交代。”

她这话说得，既像是讨价还价，又像是在卑微地恳求。

郭少华听了，心中更是得意。在他看来，林顺英这是彻底认栽了，还想挽回点损失。

他大手一挥，显得格外大方：“林董为国家做了贡献，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百分之十就百分之十，我做主了！”

他当即叫来随行的律师，就在这西湖美景之中，现场起草股权转让协议和新公司入股协议。

林顺英拿到协议，连看都没仔细看，就拿起笔，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包里拿出华英控股的公章，用力地盖了上去。

整个过程，爽快得让郭少华的律师都有些发愣。

签完字，林顺英站起身，对着郭少华伸出手：“华少，那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公司那边，马风会全力配合你们交接。”

郭少华志得意满地和她握了握手，带着他的团队，扬长而去。

亭子里，只剩下林顺英一行人。

张卫国再也忍不住了，气得原地跳脚：“林总！你怎么就这么让了！那可是五百万啊！就换了百分之十的干股？还是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分红的干股！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马风也一脸死灰，他看着林顺英，嘴唇翕动，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伯乐，却没想到，伯乐转眼就把他连同马厩，一起送给了别人。

池允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林顺英身边，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他相信，她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林顺英任由张卫国发泄完，才缓缓拿起桌上那份她刚刚签署的入股协议副本，递到张卫国面前。

她的手指，点在协议附件中一条极不起眼的条款上，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看清楚，他吃下的是鱼饵，我签的是卖渔具的合同。”

张卫国和马风凑过去，借着亭外的光，看清了那行小字。

条款内容是：为保证新公司与国际先进技术接轨，甲方（郭少华方）同意，新公司未来所有海外服务器、软件及相关技术的采购、咨询、维护服务，均由乙方（华英控股）或其指定的关联公司独家代理。

张卫国念了一遍，还是没明白：“这……这不就是个采购代理权吗？能值几个钱？”

林顺英收回文件，看着郭少华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很快就会知道，这‘渔具’，比他吞下的那条鱼，要贵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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