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时代洪流

陈薇得知张立坤的噩耗已是当天晚上。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上午还与自己通电话的人，怎么就突然离世了，更不敢相信他竟死在自己父母的墓碑前。当天晚上，陈薇和肖克明在殡仪馆见到了张立坤的现任妻子。当时光线昏暗，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能感觉她很年轻，神情木讷，甚至没掉一滴眼泪。陈薇本想安慰她，可她似乎没心思与陈薇交谈，一直在跟律师打电话，像是在商量财产分配的事，陈薇不禁唏嘘。看得出张太太对他们的出现毫无感情，陈薇本想帮忙，可想到张立坤如此富有，自然会有人操办，便离开了。

两人刚走出台阶，就听到喊声：“请问你是陈薇陈总吗？”回头一看，是张太太。

“刚刚听律师说老张很早就立好了遗嘱，麻烦您留一下，律师还有半小时就到。”律师到来后，陈薇才知道张立坤把自己80%的财产留给了她，剩余20%给了妻子。虽然张太太有些怨言，但有遗嘱和公证，她也无话可说。律师还留给陈薇一封信。

“这封信若交到你手里，证明我还是没勇气向警方说明当年的真相，没能给师傅申冤，我只能去地下跟二老道歉。薇薇，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只有钱，希望你能接受。”

张立坤的葬礼在北京举行，陈薇参加了。她知道张立坤这辈子都为当年的事内疚。张立坤的那笔钱，她没要，而是直接通过律师成立了一个资金，专门用于企业创业资助扶持，帮助更多急需周转的企业。

薇明制药在再次重组，于12月收购以当时的高价三千万制药厂，安置了所有的工厂工人。在大部分员工选择继续留下了签合同时，袁守正没有继续留下来。他用全部积蓄——包括薇明给他的赔偿金和这些年攒下的钱，买下了这座老宅，开始一点点修复。没有工人请得起，他就自己动手，补瓦、刷墙、修门窗。妻子起初不理解，但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

那年冬天，樟树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城市在雪中显得安静洁净，仿佛要掩盖所有的污浊与伤痕。

开春时，袁守正买的房子基本有了样子。袁守正在院子里开辟了药圃，种下第一批药材。他没有种常见的板蓝根、黄芪，而是选择了一些几乎被市场遗忘的品种：徐长卿、刘寄奴、六月雪......这些药效独特但炮制复杂、利润微薄的草药。不久后，他挂牌了“守正堂中药饮片有限公司”的招牌。

挂起那天，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陈薇、肖明，还有几位在调查中结识的老药师。陈薇带来了一份合作协议：薇明制药将资助“守正堂”进行传统炮制技艺的标准化研究。袁守正一直推开这份好意，但陈薇却认真地说道：“这不是施舍。我们需要真正的技术，需要有人守住行业的根基。肖明，哦，不，肖克明有一句话我是认的，这么这个行业最大的问题是，标准有时候掌握在不专业的人手里，才会导致了朝令夕改，请您帮帮这个行业，我们炮制技艺但这种工匠精神需要有人传下来，机器永远代替不了这些。”

袁守正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看院子里晾晒的药材，终于点了点头。

薇明医药在经过这些震荡后，越做越大。2003年，兼并康顺药业、铜鑫制药厂、峡力制药厂，形成覆盖药品生产、流通的产业链。薇明拿出2000万专门用于环境保护治理。

2005年，第36届樟树全国药材交流会转型升格为省政府主办。在此期间，民营医药企业迅速发展，薇明药业异军突起，其“薇明”商标被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成为全省医药行业的龙头企业。2007年，樟树市的药业形成了药地、药企、药市、药会配套产业基本到位的完整产业链。

2012年，“守正堂”与薇明制药联合发布了《中药材传统炮制工艺标准化白皮书》。这份凝结袁守正半生心血的文件，被业界誉为“中药现代化的里程碑”。发布会上，鬓角已生白发的袁守正站在台上，身后是“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家训。

他说：“传统不是枷锁，而是根基。现代化不是抛弃，而是更好的传承。这条路，我走错过，现在我想告诉大家——回头，永远不晚。如今，我依然愿意坚持守在积极推进炮制这条路上，樟树年轻一代药工中，真正懂得‘樟帮’炮制法的很少，更不用说精通了。樟帮最后药工百年之后，樟树的‘樟帮’，樟树的樟帮中药传统炮制法，现在，樟树之所以仍能名声赫赫，在很大程度上仰赖历史的名声，仰赖人们对樟树美好的记忆。要让‘樟树药都’名副其实，必须克服急功近利的心态和行为。我们不仅要守住家业，还要守住名声。”

发布会结束后，陈薇、肖克明和袁守正一同驱车前往一个地方。很快，李青山提着一个包裹从铁门中走了出来。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赶忙抬手挡在头上。这时，他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两辆车，车前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那三人面带笑容，朝着李青山走来，这情形，恰似1988年那个夏天，他和肖明从派出所出来时的感觉。

李青山知道来接他的人是他们，感激的话在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判刑之前，他就跟妻子离婚了，儿子也判给了妻子。这么多年，妻子带着他原本的一些资产到青海等地做生意，听说早就赔光了，且早已改嫁，但也离婚了。他的儿子因这些变故，加上母亲本身身体就不好，在经历他的事情后，每两年就过世了，儿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如今已经21岁，在外省也没回来。如今的他，确实没有亲人了。而且当年为了出气，他没少给陈薇他们使绊子，现在再见面，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都过去了。”袁守正第一时间站出来对着李青山说道，“当年的事情各有各的错，姨母死的时候也很安详，陈薇夫妇帮着我把所有的仪式都操持得很好。嫂子嘛，这些年也没回来过，小果之前确实有点叛逆，但这两年进入陈薇公司后，也慢慢在北京扎下根，听说明年就打算开始自己承包一条线，挺不错的。”

“谢谢！”李青山对着陈薇和如今已经改名回来的肖明深深地鞠躬九十度。

“嗨，说什么谢的话，都过去了，你出来打算做什么？”肖明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

“当年没听你们的话，既用了不该用的药，又用了劣质药材，这些年我在里面也想明白了，我出来还是干老本行，只是转向绿色种植。”

“绿色种植好呀，最近我们也在探讨这个事情。我们绝对全力支持你。”在薇明药业的支持下，李青山开启了救赎，他着手建立绿色种植基地。随着互联网经济的迅速发展，薇明药业也没有落后，李小果开始进行网络卖药。医药产业开始步入“互联网+”时代。

2015年，樟树市获“中国药都”称号。2017年，江西（樟树）第48届全国药材药品交易会各项指标均超历史。陈薇和肖克明到了现场，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有人喊：“陈总！”

她回头居然发现了林建国，他已经白发苍苍。前两年，陈薇就听说他出来了，但是一直没机会见到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一时间她倒也有些震惊，因为林建国是在她公司的摊位前。多年未见，林建国老了很多，是啊，他也已经进入古稀之年了。

“改革开放快40年了，樟树药业迅速发展，医药企业通过不断改制，逐步向现代企业转变。这里面有你们这群年轻人的功劳，我们这些老骨头，能看到这个局面，也算是荣幸，只是不停地告诉我们，时代在变，容不得任何人去阻碍。”

说完，林建国反手拿着手中的宣传单走了，他驼着背，像是在向时代低头。

全国药材药品交易会结束那天，陈薇约肖明去吃饭，搞得很神秘，肖明很奇怪，等到酒店才发现是寸头的肖克明。他见到肖明喊了一声：“哥！”

肖明只点了点头。一切的恩怨也在这一刻彻底化解了。

只是，药人的路还在继续，陈薇未来还要面临着更大的挑战。为策应省中医药强省战略，樟树市委、市政府精心组织，立足长远，聘请国内中医药专家团队，制定《樟树市现代化中医药产业中长期发展规划》和《“中国药都”振兴工程实施方案》初稿，举全市之力推动实施中药材规范化种植、中医药工业升级、药品商贸流动中心升级等十大工程，全力构建种药草、建药企、开药会、办药校、观药景、泡药浴、养药生的全产业发展格局，打造中医药发展的“樟树样板”。薇明药业也要在这场发展中发挥力量。而他们纠缠了30年的改革之路，为父亲证明的这30年里，她在努力，时代也在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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