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各自救赎
肖明的调查结果很快就传出来了,他为了减刑,把这些年干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全部都捅了出来,孟潭清第一个不能幸免于难,调查组很快就来到了他家,只是进门的时候却看到了已经吞安眠药自杀的孟潭清正躺在床上。
桌上有他的认罪书。
我对不起党多年的培养与信任。我因个人原因铸成大错,辜负了组织的期望,深感痛悔。我的妻子与女儿对我的工作从不干涉,她们对此完全不知情,也从未参与任何相关事务。所有问题由我一人造成,责任由我一人承担。恳请组织不要因此牵连她们,她们是无辜的。我无颜面对组织与家人,唯有以此谢罪。请组织继续严格监督,维护纪律的纯洁。再见了。
孟潭清的自戕震惊了很多人,包括陈薇在内,当得到这个消息陈薇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震惊和难受。孟潭清是陈薇最看不透的人,小时候,陈薇一直认为对她最好的是孟叔叔,后来发现了他的丑恶嘴脸之后,发现他是一个及其理性和冷漠的人,他可以在明明是自己错误的时候还保持及其冷静的态度处理一件事情,这也就是即使是到死,父亲都没有发现背叛他的是眼前最信任的人,甚至后面父亲的一些材料还是找孟潭清要的。
所以,陈薇后来又把他归为及其冷血的人,可是在这件事情处理上,她又发现孟潭清是个好爸爸,好丈夫,在最后为了保住她们牺牲了自己。陈薇特意叮嘱下面的人送一束花圈过去。
孟潭清的自戕同样吓到了林建国,陈树荣没出事之前,他、孟潭清和陈树荣三人关系走得最近,他们住在一起,后来陈树荣不在了,他和孟潭清内斗了这么多年,但是听到孟潭清死了他居然坐在办公室久久不能平静。
他心里也很清楚,虽然调查组的人还没来找他,但是也有相关人员找了他约谈,但目前还是了解情况。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跟孟潭清一样。如今因为肖明和孟潭清的事情,厂里人心惶惶,加上事故也在调查中,车间也暂停了生产,他走在厂区,因为放假,里面静悄悄的,随后他进入了车间,抚摸着这些机器,往昔,车间都是热热闹闹,大家有说有笑,如今冷静得像死寂。
他突然想起了林国端的话,一种前所未有想法在他脑海迸发而出,他立刻拨通了陈薇的电话。
他把陈薇约在一家私密茶室见面。陈薇也很意外,再次见到他看起来苍老了不少,眼袋浮肿,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陈薇也是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想拿着守正的事情找我谈判,但是你算盘打错了,我不会为了这个事情屈服的,你找我之前我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我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爸爸的承包制改革之路没有错,我作为女人创业也没有问题,如果你想拿李青山的采购问题说事,也没问题,我已经做好所有后手,绝对不会被你的这些事情威胁,个人的私事绝对不会影响公司的发展,我可以辞掉董事长的职位,让肖克明当,不,是肖明,他现在身份已经被公安部门证明了,他以后可以堂堂正正以这个名字担任薇明董事长的位置。”
林建国慢慢地给陈薇倒了一杯茶,笑着说道:“你小的时候,看起来乖巧,但是却透着机灵,我那时候就说过你长大会有出息,事实也证明你很优秀,比我想象的更聪明、厉害。比我那个傻儿子强。”
“国端从来不傻,而是他有自己的坚持。”
林建国特意抬头看了一眼陈薇,笑着说道:“国端曾经说过一句和你一样的话,当时我在说你。你们这点倒是很像。我真是羡慕老陈啊,能有你这样的女儿。”
“你不配说我爸爸,假如当初不是你,或许如今的制药厂又是一番景象。”
林建国冷哼了一声,“也许吧,但是从来没有假如,时间也不会倒回去,就像我也不会聊到他会在监狱那么走了,也不会想到一直好强的老孟会选择这样的离开。其实我有时候也羡慕他们,就这么走了,倒是一身轻松,留着这一摊子的人。”
“这不都是你希望的嘛,现在制药厂不就是在你的手里毁了嘛,你任人唯贤,大搞自己的圈子,助长内斗和内耗,从来没有真正为企业发展考虑过,你从未想过,你身后站着的不光是你的权利,还有那几百个家庭。”
“确实,你说得对,你赢了,制药厂倒了,他们也只有沦为下岗职工。这几百个家庭就毁在了我的手里,那你愿意帮他们嘛?”林建国的这一句话,突然让陈薇有些发愣,她没想到林建国约自己来这里会说这些。
她双手握紧了拳头,说道:“我为什么要帮他们?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帮他们?他们每一个,都是把我父母逼进绝路的‘帮凶’!如果不是他们什么没搞清楚,什么都不懂就一拥而上的跟风,甚至在混乱中投出了那块石头,我妈也不会死。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们每一片雪花,都压在那座山上。”
林建国沉默片刻后,声音低沉而疲惫地说道:“你说他们是帮凶,也算是吧。但你也很清楚,当年带头的是我,是老孟。我们举着旗子走在最前面,喊着最大声的口号。而他们只是跟在队伍末尾的人。他们眼里看到的从来都不是对错,而‘跟上可能多分一口粮,落下可能就没了岗位。他们也不知道山会不会崩,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只知道,前面的人都在往前挤,自己不能停下,停下来就会被视为众矢之的,仅此而已。”
他转头看向陈薇,并非向当初和她谈判那样为开脱,而是陈述一种现实中普通底层人的无奈,“这世上,多少人活得就像河里的泥沙?水往哪里涌,他们就往哪里卷。他们不懂什么浪潮方向,他们只担心自己被甩上岸,干死在烈日下。可悲的不是恶意,而是他们连作恶都需要别人给出一个理由,哪怕那个理由只是我们当时为了鞭笞你爸爸而临时出的一句口号,他们也只有跟着上。
逼死你母亲的,是那股盲目的、只顾自保的洪流。而掀起洪流的,是我们。他们只是洪流里最不由己的那些水。恨我们,是应该的。就像袁守正一样,即使是他当时跟你关系也不错,但不也被迫无奈跟在这个队伍里面嘛,那他也是你口中的帮凶。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理的孩子,这些道理你应该心中早就明白了,不然也不会在新公司开了以后接纳了那么多从厂子里来的一些工人。”
林建国的话直插了陈薇的心里,让她一直以来的恨意横梗在那里,让她沉默了许久。
林建国继续说道,“我的罪,我会抗,只希望你给这些人一碗饭吃。”
随后,他突然站了起来,对着陈薇深鞠了个躬,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林建国没等陈薇说话,便离开了。
此刻的陈薇心里激起了激起了波澜。她突然站起来,望向窗外,突然感觉看到了孟潭清的身影,在光里跟她挥手告别,他的身子拉得越来越长,直到消失。
她嘴里喃喃自语:“所以雪花从来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谋杀。它们只是想跟着风走。”
突然,一滴眼泪从她脸颊滑落,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突然理解了这场改革的悲剧里,那种无人幸免的宿命般。
三个月后,判决陆续下达:
袁守正因有主动交代问题,且考虑工艺缩减是林建国指示,免于刑事处罚;
李青山因生产、销售假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李青山的药材公司被吊销执照;
林建国因行贿、生产销售劣药、偷税漏税、挪用公款等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肖明改回肖克明,因商业贿赂、贪污罪、职务侵占罪、为亲友非法牟利罪、挪用公款罪、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等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康顺药业被处以两千万罚款并停产整改;
赵青兰因有主动交代问题,并承诺给周边村民进行赔偿,康顺制药公司停业整顿。
判决下来的那天,陈薇参加了听证会,原本张立坤和他约好了会一起过来的,可临开庭前一天,他打来电话表示因为工作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结束后,陈薇走出法院的时候,立刻给张立坤拨通了电话,并告知了他现在的结果。
“好,这下师父地下有知该安息了。”挂完电话的张立坤,一只手轻拍着墓碑,一只手把手机递给了旁边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你去车里等我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张立坤摘了帽子,不过四十岁多岁,两鬓却已斑白。他缓缓蹲下,指尖抚过墓碑上“陈树荣”三个字。
“师父,仇报了……可我这心里,怎么更空了?”他并不是在忙,而是回来了,只是法庭他再也不敢去了,在那里他回想起陈树荣当时帮他顶嘴的场面,他会想起自己懦弱无能一句话都不说的场面。
“要不是当年那件事,我和薇薇……现在该是另一番光景了。”他顿了顿,眼圈泛红,“前几天,我又梦见您,您骂我不听话,活该被人下套。您骂得对……是我蠢,是我贪,才害得您一辈子的清白毁了。”
张立坤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这么多年除了几个非必要的见面,我都尽量回避见薇薇,薇薇总是会问我,怎么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也一直以为我很忙,其实我是没脸见薇薇。她父母双亡的源头在我,我就是个罪人,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现在的她很优秀,但是也吃了常人不能吃的苦,而她的苦都来自我。去年,我唯一的儿子没了。二婚的妻子也生不了……这是报应吧?师父,这就是报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保养得宜却止不住颤抖的手,以及手里那别人奋斗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手表,他苦笑着摇摇头,“别人看我风光,看我有钱。可这十五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就是师母最后看我的眼神,我怕她,师父,我连梦里都怕见她。”
张立坤艰难的起身,“我是个懦夫,到死都是,当年那件事,是我自己主动找的港商,是我鬼迷心窍。可最后,却让您替我背了锅。我连坦白的勇气都没有,苟活了这么多年,我有时候都看不起自己。”
忽然,他瞥见师母李蕙兰墓碑旁钻出一株杂草。几乎是本能的,他挪过去伸手要拔,他想要弥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弥补,也能减轻他的愧疚。只是,当他指尖刚触及杂草时,他突然感觉左胸口猛地一紧,剧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但药还没到口里,因为他的紧张药丸反而掉了。
他想要去捡,反而重重倒在地上,药丸就掉在李惠兰的墓碑前的那棵杂草前,他努力挪动,但早已没有力气。视线开始模糊,但眼前两块墓碑却异常清晰。他突然笑了,明白了这是师母没有原谅他,就连那个想要赎罪的杂草都不让他拔。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制药厂,他看到年轻的自己站在厂长办公室,对面就站在记忆中的师父陈树荣,他正在意气风发地说:“师父,港商说了,会在我们秘方基础上改进,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现在都是仿制药的天下,我们守着老房子有什么用?他们销量起来,反而能带动我们。”
陈树荣背对着他,沉痛地说道:“立坤,你为厂里分忧的心我明白。但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偷卖秘方,是置全厂于不义,也是置你自己于险地。”
“这叫灵活变通。”他争辩,“他们会以技术咨询费的名义打款,账目干干净净。既解燃眉之急,又打开知名度,两全其美。” 45岁的张立坤想当场给30岁的自己一巴掌,但是巴掌却扇不到,没有任何改变。
“荒唐!”陈树荣猛地转身,“这是底线。”
张立坤赶紧转身看着师父,他眼底满是失望,是啊,那一刻师父是失望的。
突然,敲门声响起。孟潭清探头:“厂长,会议要开始了,大家都等您讨论销售下滑的事。”陈树荣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痛心,有警告,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你在这儿……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年轻的张立坤撇撇嘴,不以为然,但是中年的张立坤想改变都无能为力。他现在终于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蠢了,倒在地上的张立坤张了张嘴,伸手想要够药的手也缩了回来。
此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多蠢,如果当时听进去了呢?如果他没有一意孤行,师父就不会被迫顶罪,不会含冤而死。师母不会在冲突中出事。薇薇不会家破人亡,不会用整个青春去背负仇恨。而他,或许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或许他们能结婚,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最风光也最狼狈的方式,结束这愧疚的一生。
他感觉好困,好困,感觉许久都没有睡好,他的视线在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陈树荣依然站在办公桌前,失望却依然等着他回头。也看见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穿着陈薇穿着婚纱,走进了婚姻,薇薇回头喊了他一声:立坤哥,快来呀。他高兴地走了过去,牵住了陈薇的手,之后他也永远闭上了眼睛,嘴角微笑,眼里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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