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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风暴停歇


在医院硬板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一整天,靠着周扬强行灌下去的米粥和叶知微悄悄放在床头、洗净的葡萄糖水果,沈照野感觉那几乎要抽干灵魂的虚弱感,终于稍稍退潮。身体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但至少,意识不再漂浮不定,手脚也重新有了些微实的触感。

第二天下午,阳光斜斜地透过病房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光斑。沈照野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针眼处留下一个细小的青痕。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听着走廊外隐约传来的推车声、谈话声,一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包裹着他。阿满蜷缩在枕边,依旧没什么精神,皮毛黯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偶尔尾巴尖会极轻微地动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警惕地守护着这片刚刚稳定下来的小小疆域。

休息,只是身体的暂停。有些事,无法一直逃避。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仍有些发软,但勉强能够站稳。他看了一眼枕边的阿满,小家伙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噜,算是回应。沈照野轻轻摸了摸它失去光泽的皮毛,低声道:“我去看看妈。”

阿满没什么反应,又闭上了眼。

沈照野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了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一如既往地浓烈,走廊里光线明亮,却透着一股医院特有的、冰冷的洁净感。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母亲病房的方向挪去。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病房里的景象和昨天并无太大区别。母亲依旧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脸色比昨天更加蜡黄憔悴,呼吸声轻浅而急促,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姨妈不在,大概是有事暂时离开了。阳光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衬得她愈发瘦小脆弱。

沈照野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动作惊动了浅眠的母亲,她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或许清亮、如今却浑浊无神的眼睛,在辨认出床前的人是沈照野时,瞬间蒙上了一层更厚的水汽。

“照……照野……”母亲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她挣扎着想抬手,却没什么力气,只能无力地搭在被子外,手指瘦得皮包骨头,微微颤抖着。“你……你怎么来了……你身体……”她眼里满是担忧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愧疚。

“我没事了,妈。”沈照野打断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水温,是姨妈凉好的温水。他俯身,用一只手小心地托起母亲的后颈,另一只手将吸管凑近她干裂的嘴唇。“喝点水。”

母亲顺从地小口啜吸着,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儿子,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喝完水,沈照野轻轻放她躺下,拿过一旁的湿毛巾,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笨拙,却极其耐心地,轻轻擦拭着母亲额头的虚汗和脸上的泪痕。

“别忙了……孩子……”母亲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哽咽破碎,“是妈对不起你……是我们……把这个家……毁了……”

沈照野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毛巾擦过母亲嶙峋的锁骨。母亲的忏悔,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撬开一扇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门。

“你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母亲闭着眼,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对着空气忏悔,“他年轻时……也有抱负……也想干出点样子……可是……那次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得血本无归……欠了一屁股债……你爷爷奶奶那边……又一直逼他……骂他没出息……拖累家里……”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拧干毛巾,继续擦拭母亲的手臂。那些他童年时模糊感知到的、家庭气氛骤然变冷的碎片,似乎找到了源头。

“我……我也没用……”母亲的眼泪流得更急,“看着他消沉……喝酒……我不敢劝……劝了他就摔东西……骂人……我害怕……我就只能躲……后来……后来就只想着……怎么少挨骂……怎么把这个月的债还上……怎么让你……少受点委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可我什么都没做好……这个家还是散了……你也……”

沈照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一直以来盘踞在心头的、对父母的怨愤,此刻奇异地没有升腾起来,反而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悲凉。他看到的,不再是面目可憎的加害者,而是两个被生活重压和自身局限击垮的、可怜又可悲的普通人。他们的失败,他们的懦弱,他们的互相伤害,最终都成了落在他身上的、冰冷的尘埃。

他没有说什么“都过去了”或者“我不怪你”之类的话。那些话太轻,也太假。他只是停下了擦拭的动作,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枯瘦、冰凉的手。他的手心因为刚刚碰过温水,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母亲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子……”

窗台上,阿满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病房内这沉重的一幕,它的尾巴极其缓慢地摆动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继续假寐,只是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门被“哐当”一声不太温柔地推开。

沈照野和母亲同时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沈父。他穿着一件皱巴巴、沾着油渍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浑浊涣散,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他看到病房里的情景,特别是看到坐在床边的沈照野时,明显僵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清的情绪——是惊讶?是恼怒?还是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退出去。

“爸。”沈照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父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僵硬。

沈照野松开母亲的手,慢慢站起身。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药店最常见的透明塑料药盒,里面是几板白色的解酒药。他走过去,将药盒递到父亲面前。

沈父愣愣地看着儿子手里的药盒,又抬头看看儿子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虚张声势的暴躁,挤出一句话:“……谁要你这东西……老子好得很!你店还没倒闭?有空来管老子?”

话很冲,带着他惯有的、用攻击来掩饰脆弱的味道。若是以前的沈照野,恐怕早已被点燃怒火,或者心冷地别开脸。

但今天的沈照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那层酒醉的伪装,看到底下那个同样被失败和痛苦折磨得千疮百孔的靈魂。他依旧举着药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父耳中:“妈刚才醒着,说想见见你。”

沈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句冲到嘴边的更难听的话,似乎被这句平淡的话堵了回去。他看了看病床上哭得近乎脱力、此刻正用一種複雜難言的眼神望着他的妻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变得让他有些陌生的儿子,沉默了。

浓重的酒意和长期的隔阂,让他无法轻易放下姿态。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沈照野没有再催促,也没有收回手,只是举着药盒,耐心地等着。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轮廓。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沈父猛地别开脸,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把抓过沈照野手里的药盒,看也没看就塞进脏兮兮的夹克口袋,然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默默地走进了病房,在离病床最远的墙边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佝偻着背,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沈照野走回母亲床边坐下。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母亲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母亲哭累了,加上药物作用,渐渐又昏睡过去,眉头依旧紧锁着。

沈父始终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布满裂痕的石像。但沈照野敏锐地注意到,父亲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那不是酒醉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某种剧烈情绪的颤抖。

沈照野没有再试图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病床上沉睡的母亲,又偶尔瞥一眼墙角那个沉默、颓唐、却又透着一丝可怜的父亲。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缓缓弥漫在心头。不是愤怒,不是原谅,也不是团聚的温馨。而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一种看清了生活残酷底色后的苍凉,还有一种……仿佛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残垣断壁,知道重建无望,却也不再恐惧倒塌的奇异安宁。

阿满在窗台上换了个姿势,将脑袋埋得更深,只留一条尾巴尖在外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窗台。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剪不断、理还乱的悲欢与伤痕。

这沉默的对坐,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进展。而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风暴暂时停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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