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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病房的我们


沈照野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线刺了进来,视野里是一片朦胧的、单调的白色。他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光线,看清了头顶是医院病房素白的天花板,那“滴答”声来自床边悬挂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通过软管,汇入他手背的静脉,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醒了!老沈!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急切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音量没控制住,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照野侧过头,看见周扬那张熟悉的脸凑在床边,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此刻充满了如释重负的亮光。周扬身上还穿着那件印着面包店logo的卫衣,沾着点面粉,看起来风尘仆仆。

在周扬旁边,靠窗的椅子上,叶知微安静地坐着。她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裙,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显然没在看。听到周扬的喊声,她立刻抬起头,清亮的眸子望过来,里面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和关切。见沈照野看她,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紧了书页边缘,耳根微微泛红。

“医生!医生!他醒了!”周扬没注意到叶知微的细微动作,激动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水……”沈照野的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话音未落,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已经递到了他唇边。是叶知微。她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动作轻柔地将吸管凑近他。沈照野就着她的手,小口地吸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他抬眼看向叶知微,她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水杯,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周扬这时也带着值班医生和护士匆匆进来了。医生检查了沈照野的瞳孔、心跳,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叫什么名字?”

“知道这是哪里吗?”

沈照野一一低声回答,思路清晰。

“身体机能没什么大碍,”医生收起听诊器,对周扬和叶知微说,“主要是精神消耗过度,极度虚弱,需要绝对静养,补充营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照野苍白的脸色,语气严肃地补充,“家属要注意,病人现在非常脆弱,需要保持情绪稳定。”

家属?沈照野心里掠过一丝苦涩。他目光扫过周扬和叶知微,心里明白,此刻守在这里的,就是他的“家属”了。

“阿满呢?”沈照野声音依旧沙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他记得失去意识前,阿满的状态糟糕到极点。

周扬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挠了挠头:“呃……猫……阿满它……你晕倒后它也不太好,陈烁先抱回去照顾了,说……说它需要安静。”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自然。

沈照野的心沉了一下。他看向叶知微,她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低声道:“陈烁会照顾好它的。”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无力的掩饰,带着浓浓的担忧。

沈照野没有再追问。他了解他们,也了解阿满。有些事,或许不问,反而能保留一丝希望。他将目光转向窗外。病房在高层,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远处万象城那些熟悉的建筑轮廓,而在更远处,那棵连接着无数记忆、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巨树的虚影,如同沉默的山脉,在天际投下巨大而静谧的阴影。阳光洒在建筑和巨树的轮廓上,本该是温暖的景象,却因他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内心的空茫,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疏离感。然而,与以往那种被世界排斥在外的恐慌不同,此刻他虽然虚弱,意识却有种奇异的清醒,仿佛暴风雨过后被洗刷一空的天空,虽然空寂,却也通透。

这时,一个护士拿着记录本进来做例行检查,顺口说道:“36床家属,刚才住院部那边又来电话问,你母亲那边……情况还是不太稳定,你父亲今天又没联系上。你看你这边要是好点了,是不是……”

母亲?父亲?

这两个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沈照野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来自原生家庭的沉重现实,再次无情地摆在面前。他的生母,不是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后来离开的影子,而是真实躺在同一家医院另一间病房里的、病情正在恶化的病人。而他的父亲……大概又不知在哪家酒馆买醉,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比身体的虚弱更甚。但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平静。他看向周扬和叶知微,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角:“谢谢你们……守着。我……想去看看我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老沈!你这刚醒!医生说要静养!”周扬急了,想阻止。

叶知微却轻轻拉了一下周扬的衣角,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沈照野,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帮你拿输液瓶。”

周扬看着沈照野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又看看叶知微,最终叹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行吧行吧,老子真是欠你的!来,慢点,我扶你!”

沈照野在周扬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挪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差点栽倒,幸亏周扬死死架住了他。叶知微默默地将输液瓶举高,小心地调整着软管的长度,确保不会牵扯到针头。每走一步,沈照野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冷汗直冒,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母亲病房的方向挪去。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重。偶尔有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周扬的手臂强壮有力,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叶知微安静地跟在身侧,举着输液瓶,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守护者。阿满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跳上窗台,迈着优雅而虚弱的步子,隔着玻璃陪伴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沈照野艰难移动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带着疲惫和担忧的咕噜声。

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沈照野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上,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靠窗的床上,一个面容憔悴、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正闭眼躺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床边,一个年纪稍长、眉眼与母亲有几分相似、但看起来更干练些的女人(姨妈)正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

听到开门声,姨妈抬起头,看到被周扬半扶半抱搀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还挂着点滴的沈照野,她明显愣住了,手里的小刀和苹果都停顿在半空,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照……照野?”姨妈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也……”她慌忙放下苹果和刀,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想要过来扶,又怕碰到他身上的管子。

“姨妈,”沈照野的声音低哑,带着透支后的虚弱,“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来看看妈。”

姨妈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想碰又不敢碰沈照野,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周扬扶着他的手臂,声音哽咽:“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妈刚才还迷迷糊糊念叨你呢……快,快过来坐!”她连忙把床边的椅子让出来。

周扬小心翼翼地把沈照野安置在椅子上。叶知微默默地将输液瓶挂好在床头的架子上,然后和周扬一起,退到了靠近门边的墙边,安静地站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两抹无声的影子。阿满则跳上窗台,蜷缩在角落,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病房内的一切。

沈照野坐在母亲床边,近距离地看着母亲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听着她沉重而困难的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开来。这就是他的生母,给予他生命,却也因生活的磨难和自身的病痛,早早褪去了色彩,如今脆弱地躺在这里。记忆中关于母亲的画面很少,大多模糊而灰暗,掺杂着争吵和病痛的气息。但此刻,看着这张与自己有着血脉联系的、饱经风霜的脸,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痛、酸楚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的情绪,在他心中缓缓流淌。

姨妈重新坐下,拿起没削完的苹果,试图用说话来打破这沉重的寂静,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你妈刚才醒了一下,喝了点水,又睡了。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就是需要静养……你爸他……哎……”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削苹果,动作有些慌乱,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沈照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经历了记忆深处那些关于“家”的风暴洗礼,目睹过更早时代菜市场的喧嚣与温暖,也见证了其后的分崩离析,此刻再面对这病榻前的现实,他发现自己不再有以往那种想要逃离的恐慌和怨愤。伤痛依然在,但它似乎不再是能够轻易吞噬他的深渊,而更像是一道深刻的、已经结痂的疤痕,提醒着来路,却不再流血不止。他眼中的世界,似乎真的不同了。它不再局限于万象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也不再仅仅被家庭的阴影所笼罩。它延伸了出去,包含了周扬、叶知微、陈烁、林星晚这些朋友,包含了老街的烟火,也包含了眼前这必须直面的、沉重的现实。他仿佛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点,变得更多、也更坚韧了。

就在这时,周扬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病房里压抑的宁静。周扬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陈烁。他尴尬地看了看沈照野和姨妈,捂着话筒,压低声音想走到门外去接。

然而,他刚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出声,电话那头就传来陈烁火急火燎、几乎是在呐喊的声音,响亮得连床边的沈照野和姨妈都听得一清二楚:

“扬哥!不好了!老沈不见了!病房是空的!被子还是热的!护士说他好像自己走了!你和叶知微在哪呢?看到他没有?林星晚也急死了!我们到处找不着人!他能跑哪儿去啊?!”

陈烁的声音又急又慌,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林星晚带着哭腔的询问声。

周扬听着电话,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错愕,随即又忍不住想笑,他抬眼看了看好好坐在椅子上、虽然虚弱但确实就在眼前的沈照野,又看了看门口同样一脸无奈的叶知微,最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把电话那头的陈烁给笑懵了:“喂?扬哥?你笑啥?老沈不见了你还笑?急死我们了!”

周扬一边笑一边对着话筒说:“烁狗!别嚎了!你老沈没丢!在我这儿呢!”

“啊?在哪儿?”陈烁的声音充满怀疑。

“在……阿姨的病房。”周扬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照野母亲,压低了些声音,“他刚醒,非要过来看看。没事了,虚惊一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烁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吼声:“我靠!吓死我了!你们倒是说一声啊!等着!我们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周扬看着沈照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叶知微的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连窗台上的阿满,似乎也翻了个身,喉咙里的咕噜声轻快了些许。姨妈虽然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几个年轻人之间这种自然而然的牵挂和互动,脸上紧张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继续低头削着苹果,只是那动作,不再那么慌乱。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病人的呼吸声依旧沉重,窗外的天光也依旧带着医院的清冷。但在这片沉重的现实里,却因这一个小小的、来自远方的焦急电话和随之而来的失笑,悄然渗入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和生机。

沈照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药液一滴一滴输入血管的冰凉,听着身旁母亲艰难的呼吸,以及朋友们压低的笑语声。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但这一次,疲惫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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