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任务又如何完成?
就在他心乱如麻、强行提振精神之际,窝棚外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吆喝,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都起来!一群懒鬼!太阳晒屁股了!起来!郑老大有令,今日有活计!手脚都给老子麻利点!”
窝棚里的海寇们骂骂咧咧、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开始胡乱套上脏污不堪、散发着各种臭味的衣衫。沈致远也连忙起身,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掩饰着脸上的苍白和眼中的血丝。
一个满脸横肉、左脸带着一道疤的小头目掀开挡门的破草帘,腥咸的海风灌进来,让人一激灵。他扫了一眼窝棚里歪歪扭扭的众人,目光如同刀子般在沈致远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喊道:“沈七!滚出来!韩爷找你!”
又找?沈致远心中一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连忙答应一声,弓着腰,做出恭顺畏惧的样子,跟着那小头目走了出去。
天色比刚才亮了些,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依旧阴沉。海风卷着细碎的浪沫和刺骨的寒意,打在脸上,生疼。韩昆站在昨日那处海湾边,背着手,望着阴沉的海面。身边除了几个昨日见过的、眼神凶狠的心腹,还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这几人皆身形彪悍,肌肉贲张,眼神凶戾如同觅食的野兽,穿着也与普通海寇的破烂短打不同,是更利落的深色劲装,装备也明显精良,腰间挎着的不是普通海寇常用的鱼叉、柴刀,而是制式不一的腰刀,刀鞘磨损却保养得当,甚至有人背后还背着短弓和箭囊,箭羽漆黑。
沈致远心头猛地一沉。这几人,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眼神冷漠,一看就是真正见过血、刀口舔血多年的悍匪,是海寇中的精锐,比窝棚里那些乌合之众,气息要凌厉危险得多。郑万春把这些人派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沈七,过来。”韩昆没有回头,独眼依旧望着海面,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致远连忙小跑过去,在韩昆身侧半步外停下,躬身道:“韩爷,您找我。”
韩昆这才缓缓转过身,独眼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还有些苍白、带着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昨天水底下,没吓破胆吧?手脚还挺利索。”
“托韩爷的福,小的……小的命大,胡乱扑腾,侥幸……”沈致远挤出一丝讨好的、带着后怕的笑容,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颤音。
“命大,还得有真本事。光会水,在这海上,顶个屁用。”韩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沈致远身子晃了晃,“咱们这行,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终还得看手上功夫硬不硬,胆子肥不肥。见不了血,杀不了人,就算你水性通天,也是个废物。”他指了指旁边那几条凶悍的汉子,“这几位,是跟着郑老大从闽海过来的老兄弟,疤脸,黑鳅,独狼……个个都是在阎王殿前打过滚、手上几十条人命的好手。今天,你跟着他们,出去办点事,见见世面,也看看你的胆色和手上功夫。”
“办……办事?”沈致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适时露出茫然和一丝怯意。
“嗯。”韩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赶个集,“北边过来一条‘肥羊’,探清楚了,是松江府一个富商的私船,没挂靠市舶司,想绕过抽分,偷偷运了上好的丝绸和生丝去倭国换银子。船不算大,护卫也就十来个,都是样子货。郑老大说了,让你跟着去,开开荤,也看看你是不是这块料。”他独眼微眯,寒光乍现,盯着沈致远,“怎么?怕了?现在怂了,还来得及,滚回窝棚里挺尸去。”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沈致远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劫掠商船!杀人越货!这是要他手上沾血,要他背负人命,彻底纳下投名状,断了所有退路!一旦他手上沾了无辜商旅的血,就等于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只能死心塌地跟着郑万春干这条不归路。而且,和这几个明显是核心精锐、杀人不眨眼的老海贼一起行动,既是监视,也是考验,更是将他牢牢绑上贼船的绳索。若他表现稍有不妥,或者动手时犹豫、露出破绽,恐怕立刻就会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葬身大海。
“不!不怕!”沈致远猛地一挺胸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胃部抽搐),脸上做出混杂着兴奋、紧张和跃跃欲试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小的……小的早就想跟着郑老大、韩爷干大事,赚大钱了!就是……就是还没真刀真枪干过,怕手生,给几位大哥拖后腿……”
“哼,知道怕就好。怕,就跟着学,眼睛放亮,手脚麻利点。”一个脸上带着一道从额角斜劈至下颌、狰狞如蜈蚣的刀疤的汉子(看来就是“疤脸”)冷哼道,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要是怂了,尿了裤子,或者关键时候坏了事,老子第一个剁了你喂鱼!
“是是是!疤脸哥!小的明白!一定不给几位大哥添麻烦!让砍谁就砍谁!”沈致远连连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既想表现又心怀恐惧的新人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韩昆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独眼中的冷意稍减,挥了挥手:“去准备一下,窝棚里找件趁手的家伙。一刻钟后,码头集合。别磨蹭。”
沈致远躬身退下,快步回到散发着恶臭的窝棚。同窝棚的海寇有的投来羡慕的目光(能跟疤脸他们出活,是“重用”的迹象),有的不屑地撇撇嘴,也有的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什么。他默默在角落里一堆破烂兵器中翻找,找到一把木柄还算结实、铁尖并未锈透的鱼叉,在手里掂了掂,又捡了把生锈但刃口尚可的短刀,用力插在腰间草绳里。手指触摸到冰冷的铁器,带来一阵战栗。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焦虑如同毒蛇啃噬。
怎么办?真的要跟着去劫掠,对无辜的商船、对那些可能只是为生计奔波的船员水手下手?他是朝廷派来的细作,是俞家军的兵,是胡守仁亲自挑选的夜不收!他的职责是探查敌情,传递消息,不是与贼寇同流合污,残害百姓!可若不动手,立刻就会暴露,死无葬身之地,所有任务前功尽弃。动手?那与这些杀人如麻的海寇有何区别?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他还能回到过去吗?对得起胡将军的信任,对得起身上的军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两难。绝境。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深渊。
或许……可以在混乱中放水?或者,设法示警,让那商船逃脱?可那样做,风险同样巨大。疤脸这些人都是老手,眼毒心狠,自己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被识破。而且,就算商船逃脱,自己必然暴露,在这茫茫大海上,孤身一人,如何逃生?任务又如何完成?
时间不容他细想。一刻钟很快过去,如同催命的鼓点。他随着那几名浑身煞气的老海贼,来到了岛屿另一侧一个更隐蔽、被礁石半环绕的小码头。这里停着两艘狭长低矮、船身涂成灰黑色的“快蟹船”,船舷包着铁皮,船头装有尖锐的包铁冲角,桅杆不高但帆形独特,一看就是为速度和小规模接舷战设计的劫掠船只,灵活而致命。船上已经坐了七八个海寇,个个神情剽悍,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武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兴奋和血腥味。
刀疤脸汉子(疤脸)跳上其中一艘船的船头,对还在岸上犹豫的沈致远喝道:“磨蹭什么!上来!跟紧老子!掉队了可没人捞你!”
沈致远咬牙,将心一横,跟着跳上摇晃的船板。船只立刻解缆,几张灰色的硬帆升起,借着清晨的侧风,如同两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滑出小港湾,驶入铅灰色、迷雾渐起的大海。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和寒意,如同刀子般扑打在脸上。沈致远紧紧抓着冰冷的、湿滑的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前方雾气蒙蒙、一片混沌的海面,心中一片冰冷。他不知道那艘“肥羊”商船在哪里,不知道它载着哪些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正被命运的浪潮,推向一个未知的、充满血腥和罪恶的漩涡,而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可能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鱼叉。
或许,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接舷战的极端混乱中,制造机会,既保全自己,又不伤害无辜,甚至……能否在绝境中,留下一些线索,或者获取更多情报?
(https://www.shubada.com/115383/1111104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