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不能放弃!绝不能
值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烛火(虽然只有远处一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冯保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脊柱直冲天灵盖,血液、思维、甚至灵魂,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冻结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三个字在反复回荡——
你的命。你的命。你的命。
“事若成,取‘灰雀’,得‘烛龙’要害信息。”黑影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平常、最公平不过的交易规则,“事若败,或中途你反悔、泄露、或‘夜不收’判定你已无价值,‘夜不收’取你性命,及此事所有知情人性命。此为加注。应,或不应?”
冯保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如同破旧的风箱。冷汗,瞬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浸透了他早已冰凉的中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听懂了。这是“夜不收”的另一种交易方式,一种风险极高、但回报也可能更大的豪赌!将他自己的性命,以及可能知情人(比如小德子?)的性命,作为额外的抵押,换取对方更深入、更全力地追查这两件本已关联的事情。如果成功,他能得到他最想要的两样东西——“灰雀”和“烛龙”的核心信息。如果失败,或者他事后想反悔、想泄露“夜不收”的存在或交易内容,那么他和所有知情者,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灭口。
这是一场真正的豪赌。赌上他冯保的一切,他残存的生命,他最后的尊严,去换取一个渺茫的、复仇的可能。
他眼前再次闪过侄孙那截断指,苍白,浮肿,带着泡水的褶皱;闪过那撮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泽;闪过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银质长命锁,上面錾刻的“长命百岁”四个字,此刻显得如此刺眼而讽刺。耳边响起郑贵妃(未来的威胁者)那轻柔却如毒蛇吐信般的冷笑,响起皇帝那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关于“忠诚”与“代价”的话语。背后,是“烛龙”那无处不在、冰冷残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收到那个装着断指和长命锁的木盒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因为某些旧事、某些不甘,决定暗中调查永嘉郡王一案开始,他就已经踏上这条不归路。如今,退是死,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线复仇的曙光。
“夜不收”的规矩,他略有耳闻。一旦应下,绝无反悔可能。这是与魔鬼的交易,押上的,是自己的魂灵。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那双冰冷的眼眸,也在看着他,没有任何催促,没有任何不耐,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的等待,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冯保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他用力咬紧牙关,几乎要咬碎牙齿。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一个干涩、嘶哑、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这个寂静得可怕的值房里响起:
“我……应了。”
黑影似乎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那双冰冷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三日。第一份消息。静候。”
说完,不等冯保有任何反应,黑影向后飘退一步,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在冯保的眼前迅速变淡、变薄、消散。那扇紧闭的窗户,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烛火跳跃造成的错觉。
值房内,重归死寂。冰冷、空旷、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令人窒息的噩梦。只有书案上,那块黑色铁牌和那块羊脂白玉佩,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薄如蝉翼、触手冰凉、不知是金属还是某种奇异骨质制成的黑色叶片状物体,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桌面上,边缘锋利,色泽幽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
冯保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彻底瘫倒在坚硬冰冷的太师椅中。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冰凉粘腻,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他剧烈地喘息着,张大嘴巴,如同离水濒死的鱼,贪婪地吞咽着带着灰尘和冰冷味道的空气。
他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性命、尊严、未来所有的可能。
现在,他只能等待。等待三日之后,或者更久,“夜不收”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是揭开迷雾的曙光,还是将他拖入更黑暗深渊的绳索?是复仇的利刃,还是终结的丧钟?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声音嘶哑,却穿透层层宫墙,宣告着黎明的临近。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微光。
但冯保知道,属于他的漫漫长夜,那交织着恐惧、仇恨与绝望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挣扎着,用颤抖不止的手,抓起桌上那片冰冷的黑色叶片,紧紧握在掌心。叶片边缘的锋利,割破了他的皮肤,细微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流出,却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清醒。
他将叶片死死攥住,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仿佛攥住了自己已然押上的、残破的性命。
海天交界处,泛起一抹惨淡的、毫无生气的鱼肚白,勉力将墨黑的海水晕染成一种沉郁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风依旧刮着,不大,却带着湿冷的、咸腥透骨的气息,呜咽着吹过黑鲨屿嶙峋狰狞的礁石和杂乱低矮的窝棚,发出种种怪响,如同无数葬身海底的冤魂在哭泣,在咆哮。
沈致远蜷缩在窝棚角落那堆勉强算是床铺的、散发着浓重霉味、汗臭和鱼腥味的干草上,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昨日湿透的犊鼻裤早已被体温和肮脏的干草捂得半干,黏腻粗糙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刺痒与不适。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脑海中,水下那惊心动魄的袭杀、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冻结灵魂的海水、那如同真正水鬼般无声无息逼近的黝黑身影、那柄在幽暗海水中泛着寒光的匕首、以及最后时刻近乎本能地猛蹬铁箱、借力逃脱的惊险……一幕幕画面,如同最恐怖的梦魇,在他闭眼时反复闪回,清晰得令人战栗。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韩昆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毫无温度、仿佛毒蛇盯视猎物般的独眼,以及郑万春那句看似平淡、却充满审视与冷酷的“再试试……底细要清”。
试探,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因为自己水下还算“漂亮”的脱身,而变得更加危险和深入。韩昆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探究的笑容,让他明白,对方对他的怀疑,并没有因为他的“表现”而打消,反而可能因为他的“表现”超出了普通军户的预期而加深——一个边镇来的普通军户,能有这样的水性和临危机变?
他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去!关于那个神秘的、与“陈公公”或许有关的“陈先生”,关于“中秋北上”和“接应大货”的密谋!每拖延一刻,危险就多一分,朝廷可能遭受的损失就大一分,胡将军和俞总兵的准备就可能慢一步!
可是,怎么送?在这戒备森严、孤悬海外的贼窝里?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目光投向窝棚那漏风的、用几块破旧木板胡乱钉成的“门”。门外传来海寇们粗鲁的鼾声、含糊的梦呓、压抑的咳嗽和翻身时干草窸窣的声音。天快亮了,这伙亡命之徒很快会从酒精和疲惫的睡梦中醒来,新的一天,新的、更严酷的“考验”或许就在等着他。昨夜那碗浑浊的、带着腥气的鱼汤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提供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腹中空瘪,胃部因寒冷和紧张而隐隐抽搐。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胡守仁教导的联络方式。“东风起,送鲈鱼”,需要在船只的特定位置——通常是船尾舵板下方不易察觉的凹槽——用特制的、遇水不化的油膏留下隐秘标记。但目前岛上戒备森严,船只进出都被严格监控,韩昆的人眼睛毒得很,他一个刚来不久、还在被怀疑中的新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船只,更别说留下标记而不被发现了。
还有那个水下的铁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当时情况危急,海水浑浊,他来不及细看,只记得箱子被撞开了一条缝,似乎有东西在浑浊的海水中漂出,但看不真切。那箱子沉没的位置并不深,如果里面真有重要物事,韩昆他们会不会去打捞?如果打捞上来,发现箱子被动过,或者里面的东西有异,自己岂不是更加危险?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几乎让人窒息。孤独、恐惧、还有对自身处境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爹娘,想起了胡将军信任的目光,想起了俞总兵治军时严苛却公正的面容……不能放弃!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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