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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令人作呕的死亡味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跪在石台前、被两名壮汉死死按住的侯三和刘疤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缓:“老规矩,开香堂,有三件事要说,要办。这第一件嘛……”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同数九寒天屋檐下悬挂的冰棱,“咱们吃的这碗饭,是刀头舔血,阎王殿前打转的买卖。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明天事。能聚在一起,靠的是什么?讲的是一个‘义’字当头,一个‘信’字为本!背信弃义,吃里扒外,那是要断所有弟兄活路,砸所有人饭碗的!”

他话音一落,厅内气氛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如同实质的箭矢,射向石台前跪着的那两个血污满身、瑟瑟发抖的身影。

郑万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侯三和刘疤子身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痛心疾首的惋惜:“侯三,刘疤子。你二人,跟随我郑万春,在这东南海上飘着,算算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吧?老子可曾亏待过你们?少了你们一份吃食,还是短了你们一份赏银?”

侯三挣扎着抬起头,脸上血污和汗水混合,糊住了半只眼睛,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完全变了调:“郑老大!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我侯三对天发誓,对海神娘娘发誓!绝没有背叛您,背叛兄弟们!是韩昆!是韩昆这小人诬陷我!他早就看我不顺眼,想夺我的船和我手下弟兄!”

刘疤子也拼命扭动,涕泪横流,跟着喊:“郑老大明鉴!明鉴啊!我们……我们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私藏了点这次买卖的散碎银子,绝没有勾结外人!是韩昆!他想排除异己,栽赃陷害!郑老大,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哦?私藏银子?栽赃陷害?”郑万春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转向如标枪般立在左侧上首的韩昆。

韩昆独眼中寒光一闪,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几样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双手呈放在郑万春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他动作沉稳,声音嘶哑却清晰:“郑老大,这是从侯三舱房夹层里,还有刘疤子贴身内袋中搜出的。请郑老大过目。”

郑万春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那封折叠起来的信笺。信纸粗糙,展开后,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用炭笔写成的字,并非普通文字,而是一种夹杂着符号和代号的暗语。郑万春扫了一眼,不动声色。韩昆在一旁低声道:“已经让‘老瞎子’(似乎是个懂暗语的人)看过了,是传给北边(很可能指长江口以北,或山东沿海)某处联络点的暗信,内容……涉及咱们上个月在‘白鱼洋’截的那批苏杭绸缎的详细数量、交接暗号,以及咱们船队返航的大致路线和时间。”

郑万春放下信纸,又拿起那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阴刻着一个复杂古怪、像盘蛇又像扭曲云纹图案的黑色令牌,在手中掂了掂。“这玩意,瞧着可有点意思。不像咱们家里的东西,也不像寻常水匪海盗的记号。”

韩昆道:“已经让几个早年跑过渤海、辽东的老兄弟辨认过,都说这纹样,有点像……北边‘长山岛’一带盐枭私帮,或者某些专走漕运、水道生意的隐秘帮会用的接头信物。但又不完全一样,似是而非。”

看到那封信和黑色令牌被当众拿出,侯三和刘疤子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侯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刘疤子则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不可能!这……这不是我们的!是有人栽赃!是韩昆!一定是他趁乱放进去的!”侯三嘶声力竭,声音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嘶哑微弱。

郑万春放下令牌,目光重新落回侯三二人身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侯三啊侯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我郑万春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心里,也最恨被人当傻子糊弄。弟兄们把命交到我手里,我把大伙带出来找饭吃,靠的就是一个‘公’字,一个‘明’字。是不是栽赃,是不是背叛,光靠嘴说没用。”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毫无情绪的漠然,如同法官在宣读判决:“咱们这行的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背叛兄弟,私通外敌,是什么下场,你们都清楚。既然各执一词,那就按规矩办。是真是假,阎王爷面前,自然分得清。”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动作随意,却带着决定生死的重量。

韩昆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残忍的兴奋光芒,躬身应道:“是!按规矩办!”他直起身,转向行刑的海寇,独眼中凶光毕露,嘶声喝道:“上刑!先给侯三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尝尝‘铁莲花’的滋味!”

旁边两名早就准备好的、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行刑海寇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样,将疯狂挣扎、嚎叫求饶的侯三从地上拖起,不顾他杀猪般的惨叫和徒劳的踢打,粗暴地将他塞向那具敞开的、布满暗红色锈迹和尖锐铁刺的“铁处女”!侯三的惨嚎声达到了顶点,充满了人类所能发出的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他拼命用头撞,用脚蹬,但一切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刑具面前都是徒劳。他的身体被强行塞入那狭窄的铁壳内,行刑海寇用力合拢两扇铁门。

“不——!!郑老大饶命!饶命啊!我招!我全招!是北边……是北边……”

“咔嚓!嘎吱——”

侯三最后的求饶和试图招供的话语,被“铁处女”铁门合拢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铁刺刺入肉体的、沉闷而可怖的“噗嗤”声,硬生生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凄厉到无法形容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撕裂的惨嚎!那惨嚎声从“铁处女”狭窄的透气孔中迸发出来,在空旷高阔的聚义厅内疯狂回荡、撞击、放大,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狠狠敲打着每一根神经,也狠狠撞击在躲在阴影角落里、死死低着头的沈致远的心脏上!

“呃——!”

沈致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流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如铁,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那惨嚎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地狱深处受刑的恶鬼,在经历永无止境的痛苦时发出的哀鸣!他能清晰地听到“铁处女”内部传来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和内脏被铁刺缓慢刺入、搅动、撕裂的声响!浓重的、新鲜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雾气,瞬间从“铁处女”的缝隙中弥漫开来,与厅内原本的陈腐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味道。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力之猛,舌尖再次尝到了腥甜,那是他自己的血。他强迫自己保持低头的姿势,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克制那几乎要失控的颤抖和从心底涌出的、本能的恐惧与愤怒。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哪怕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厅内死一般寂静,除了那持续不断、却渐渐微弱下去的惨嚎,以及“铁处女”内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所有头目,无论平日多么凶悍,此刻都脸色发白,眼神惊惧,有的甚至不敢去看那具恐怖的刑具,低下头,或移开目光。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恐惧,对郑万春冷酷手段的恐惧,对“铁处女”所象征的极致痛苦的恐惧。

郑万春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虎皮椅上,手中那两枚铁胆的转动,甚至没有停顿半分,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不甚精彩的皮影戏。只有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掠过的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光芒,显示他正享受着这种绝对掌控和生杀予夺带来的权力快感。

时间,在极度痛苦和极度压抑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感觉像过了半个时辰),“铁处女”内的惨嚎声,从凄厉变得嘶哑,从嘶哑变成断续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最终,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韩昆上前一步,示意行刑海寇打开“铁处女”。

“嘎吱——”

铁门被艰难地拉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侯三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从里面瘫软滑出,“噗通”一声摔在冰冷肮脏的青砖地上。浑身上下,包括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深的血洞,鲜血如同泉涌,瞬间将他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他双目圆睁,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早已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无边的痛苦和恐惧凝固其中。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显示他还没有彻底断气,但任谁都知道,他离鬼门关,只差最后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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