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顺风顺水马到功成
沈致远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别开脸。他强迫自己看着,记住这残酷的一幕。这就是海寇,这就是他必须面对和摧毁的罪恶。而郑万春的狠辣与冷酷,也通过这血腥的场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更艰巨的任务,有了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认识。
刘疤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身下一片湿漉漉的腥臊——他失禁了。涕泪横流,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和血污,他拼命地、如同捣蒜般磕着头,额头撞击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声嘶力竭地哭喊:“郑老大饶命!饶命啊!我招!我全招!是侯三!都是侯三联系的!我……我就是个跟屁虫,什么都不知道啊!郑老大开恩!开恩啊!”
郑万春仿佛没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侯三,目光转向刘疤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哦?现在想说了?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清楚了,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我说!我说!”刘疤子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却又拼命想要表达清楚,“是……是侯三联系的!大……大概两个月前,有……有人找上他,是在……在宁波府外海的一条小渔船上见的。对方……对方是北边来的,说话口音有点硬,像是……像是山东那边的?不,好像又有点南京那边的官话腔……我……我没听太清。侯三后来喝醉了说漏嘴,说……说对方是位‘陈先生’派来的!对!姓陈!是南京城里,某位了不得的贵人手下的师爷!专门……专门负责和海上的‘朋友’打交道,谈‘大买卖’!”
南京!贵人!师爷!陈先生!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沈致远脑海中许多模糊的拼图!他心头剧震,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是了!是了!黄锦!永嘉郡王!俞大帅和胡将军密信中反复提及、需要重点查证的那个,很可能就是黄锦派来与东南海寇联络、督办“中秋”大事的监军师爷——陈洪(或是同姓者)!情报对上了!这个“陈先生”,就是连接南京权宦与海上巨寇的关键节点!
郑万春眼中精光一闪,但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一丝“好奇”:“陈先生?南京的贵人?有点意思。他们还说了什么?所谓的‘大买卖’,是什么买卖?怎么个做法?”
刘疤子被郑万春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绞尽脑汁回忆:“侯三……侯三那小子嘴巴严,喝醉了也就漏了那么几句……说……说是笔天大的富贵,做成之后,几辈子都花不完……银子、田地、甚至……甚至还能洗白身份,上岸去做体面人!时间……时间好像定在……在八月里,对,就是中秋节前后!说是要动用咱们最厉害、最快的船队,全体出动,北上……北上到一个地方,接应一批从更北边来的‘大货’……然后,好像……好像还要咱们配合陆上的什么‘大事’,在海上闹出大动静,吸引朝廷水师的注意……具体的,侯三真的没细说,他怕我知道多了坏事,也怕走漏风声……”
中秋!主力船队全体出动北上!接应从“更北边”来的“大货”!在海上制造大动静,配合陆上“大事”!
这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供词,却如同惊雷,在沈致远心中炸响!这几乎完全印证了俞大猷和萧御最坏、也最担心的那个推想!“中秋”之期,并非空穴来风!郑万春的海寇舰队,在这场巨大的阴谋中,扮演着极其关键的角色!他们很可能要倾巢而出,北上渤海湾或山东沿海,接应从辽东渡海南下的女真军队,或者运送大批兵甲粮草!同时,在东南沿海制造大规模混乱,牵制甚至击溃明朝的南方水师,为陆上的叛乱(很可能是南京或北京)创造机会!这是一盘何其巨大、何其险恶的棋局!
厅内众头目听到“天大的富贵”、“几辈子花不完”、“洗白上岸”,不少人眼中再次燃起贪婪的火焰,呼吸都变得粗重。但听到“全体出动北上”、“接应北边大货”、“配合陆上大事”,又纷纷露出惊疑、不安、甚至畏惧的神色。远离熟悉的东南海域,深入朝廷重兵布防的北方海域,与来历不明的“北边大货”接头,还要面对朝廷水师主力的围剿……这其中的风险,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这富贵,怕是有命挣,没命花!
郑万春沉默了。他缓缓站起身,走下石台,来到奄奄一息、仅存一息的侯三身边,蹲下身,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似乎问了句什么。侯三涣散的瞳孔似乎转动了一下,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仿佛吐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郑万春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其他,站起身,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转向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充满希冀和恐惧看着他的刘疤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漠然:“刘疤子。”
“郑……郑老大……”刘疤子声音颤抖。
“你知情不报,是为同谋。按咱们海上的规矩,也该三刀六洞,沉海喂鱼。”郑万春缓缓道。
刘疤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郑万春话锋一转,如同刽子手落下屠刀前的那一刻停顿,充满了残酷的戏谑,“念在你今夜,总算说了些有用的东西,又非主谋。死罪可免。”
刘疤子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活罪难逃。”郑万春接下来的话,将他重新打入冰窟,“背弃兄弟,其手可诛。韩昆。”
“在。”韩昆上前一步,独眼中闪着残忍的快意。
“拖下去,剁掉右手,然后给他一条小舢板,一点清水,赶出黑鲨屿五十里。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也看海神娘娘收不收他。”郑万春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上加个菜。
“是!”韩昆狞笑一声,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海寇上前,不顾刘疤子杀猪般凄厉的哭嚎、求饶、挣扎,将他如同拖一条死狗般,从地上拖起,飞快地拖出了聚义厅。很快,厅外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短暂、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随即,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海风呜咽。
厅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地上侯三那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大滩暗红发黑的血泊,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沉默中,充满了对郑万春绝对权威的恐惧,和对自身命运的深深不安。
郑万春走回虎皮椅坐下,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脸上竟然重新浮起了那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表情,仿佛刚才下令施行酷刑、剁人手、决定他人生死的,是另一个人。
“好了,”他端起旁边海寇及时递上的一碗酒,举了举,声音温和,“清理门户,家事已了。让弟兄们见笑了,也受惊了。来,满饮此碗,一是给诸位压压惊,二是预祝咱们接下来要做的这笔‘大买卖’,顺风顺水,马到功成!”
众头目被他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不管心里如何惊涛骇浪,面上纷纷挤出笑容,端起不知何时已经摆放在各自座位旁边的酒碗,齐声应和,声音参差不齐,却竭力显出洪亮:
“顺风顺水!马到功成!”
“干!”
“干!”
粗瓷酒碗的碰撞声,混杂着大口吞咽劣质烧酒的咕嘟声,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血腥与肃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反讽意味的“庆功”气氛冲淡、掩盖。但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地上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以及方才那两声凄厉的惨叫,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沈致远的心头。
他随着众人,机械地端起不知是谁塞到手里的、边缘缺了口的海碗,凑到嘴边。辛辣刺鼻的液体冲入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感觉,却压不住胃里一阵阵的翻腾和心头的冰冷沉重。他知道,自己喝下的,不仅是酒,还有这满屋的罪恶、谎言和对生命的极度漠视。
他低着头,用碗沿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冰冷与锐利。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死死锁定在郑万春的身上,以及——郑万春方才从侯三身边站起时,似乎极其自然、不经意地,将一样从侯三怀中摸出的、扁平的、像是油纸包裹或皮夹的小东西,飞快地纳入自己袖中的那个细微动作。
那是什么?是侯三与那位“陈先生”联络的更多、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密信原件、信物、或是名单?还是别的、关乎整个阴谋的紧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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