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是错觉吗
值房内,重新只剩下冯保一人,和那盏孤灯,以及木匣中那无声控诉的惨白断指、花白头发、和刺目的长命锁。
死寂重新笼罩。冯保独自站在书案后,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他久久地、死死地盯着木匣中的东西,眼中最初翻腾的泪光,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平静所取代,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毁灭一切的熔岩。
他缓缓走到值房内侧的一面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描绘着岁寒三友的绢本画。他伸手,在画轴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模仿松节瘤的凸起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咔哒……”
几声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响后,那面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深黑暗的狭窄入口。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从里面涌出。
这是一个隐秘的暗格,或者说,一处只有他知道的、绝对私密的藏物之所。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有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着一尊不过半尺高、面目模糊不清、非佛非道、不知是何来历的黑色木雕神像。神像面前,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纹饰的乌木小盒。
冯保走了进去,黑暗瞬间吞噬了他大半身影。他取下乌木小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边角已经泛黄、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信;几块颜色、质地、形状各不相同的铁牌或玉珏,上面刻着不同的、外人难以理解的符号;以及……一个用厚实的、防潮的油纸,仔仔细细包裹了数层的小小纸包。
他拿起那个纸包,手指在油纸光滑的表面抚过,微微颤抖。这里面,是一种他很多年前,还只是个在底层挣扎、朝不保夕的小火者时,为了在吃人的宫廷斗争中有一线自保或同归于尽的机会,从一个因牵扯进后宫阴私而被秘密处死的老太监遗物中,偷偷藏起来的“东西”。那老太监据说早年与某些江湖术士、用毒高手有过交往。这粉末,据那老太监临死前含糊的呓语,是一种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混入饮食中后发作缓慢、初期症状如同寻常风寒,但会逐渐侵蚀五脏,一旦积累到某个剂量,便神仙难救的奇毒。他得到后,一直深深藏着,作为最后关头保命、或者与仇敌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可能会用到。
或许……是时候了。这世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既然“烛龙”先用这等绝户计,那就别怪他冯保,不顾一切,以毒攻毒!
他将那包致命的毒粉,小心地揣入怀中贴身的口袋。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心绪,稍稍冷却、沉淀下来。
接着,他又从那几块信物中,挑出了一块。那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通体黝黑、触手冰凉、不知是何金属所铸的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符号,非字非画,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又像是一道扭曲的闪电,透着一种邪异的气息。这是他早年执掌东厂、权势最炽时,利用职务之便和私下掌控的资源,暗中扶植、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几个极其隐秘的、完全独立于东厂和锦衣卫体系之外的小组的调遣信物。这些小组,被他私下称为“夜不收”,取“黑夜之中,无所不收(情报),无所不收(人命)”之意。小组人数极少,最多时也不过二三十人,个个都是他从各处搜罗来的、身怀绝技又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或是犯下重罪、只有他能提供庇护的狠角色。他们精通各种暗杀、刺探、潜伏、伪装、刑讯之术,行事只认这块黑色铁牌,不认人,不问缘由,是真正的暗夜利刃,也是他冯保隐藏最深、最见不得光的底牌之一。东厂被清洗后,这些小组也随之沉寂,潜伏在京畿各处,若非这铁牌召唤,恐怕连冯保自己,都未必能全部找到。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动用过这些“夜不收”了。但如今,常规的、台面上的力量处处受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烛龙”先用这等阴私歹毒、毫无底线的手段,那么,就别怪他冯保,撕下最后一点伪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要让“烛龙”也尝尝,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什么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冰凉沉重的黑色铁牌,也紧紧攥在手中,然后收入袖中暗袋。脸上所有的恐惧、愤怒、悲伤、疯狂,此刻都被一种近乎麻木的、死水般的冰冷平静所覆盖。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闪过的幽光,显示着其下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灰雀”……李太妃……永嘉郡王……黄锦……还有那藏在最深、最暗处的“烛龙”……
你们想要我冯保的命?想要我冯家断子绝孙?
好,很好。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先被拖进这无间地狱!看看到底是谁,先熬不过这漫漫长夜!
他吹熄了值房内唯一那盏摇曳的孤灯。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那木匣,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依旧散发着微弱而不祥的、血红色的光。
冯保的身影,如同融化在了黑暗里,悄无声息地,从值房另一侧的暗门,消失不见。
夜,已深。
乾元宫西暖阁内,灯火并未全熄。谢凤卿披着一件墨蓝色的薄绸长袍,里面是月白色的中衣,乌黑的长发并未绾起,如瀑般垂在身后,只在发尾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别住。她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由通政司连夜送来的、加急的奏报。烛台上,几支粗大的蜡烛燃烧过半,烛泪堆积,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却也映得她本就白皙的容颜,更添几分剔透的苍白,眼下是连日劳累积下的、浓重的青影。
一份是兵部转来的,关于北疆几个重要军镇粮草调配的最新进展和依旧存在的巨大缺口,字里行间透着边将的焦虑与户部的无奈。另一份来自东南,是俞大猷通过特殊渠道转呈的密报,除了例行汇报剿倭情况,还隐晦提及了舟山一带“海鹞子”郑万春部近期异动频繁,与零星倭寇、红毛夷船接触增多,需严加防范。字迹力透纸背,显示出这位老将军沉甸甸的忧虑。
身体是疲惫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喉咙也有些干涩。但她的头脑,却因这寂静的深夜和紧迫的国事,而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紧绷。冯保那边,自那夜复命后,再无新的、实质性的消息传来,只有些例行公事般的、关于宫中“一切如常”的禀报。陈洪的监视,骆思恭的宫外调查,也都需要时间发酵。她知道,这种“平静”最是熬人,也最是危险。对手在暗处,拥有足够的耐心和庞大的网络,而她,必须在无数纷繁复杂的线索和迫在眉睫的危机中,找到那条唯一可能致胜的路径,这其中的压力,如山如海。
忽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清澈而锐利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方向。窗外,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只有远处宫墙转角,巡夜侍卫提着的灯笼光芒,如同萤火虫般,在黑暗中划出微弱而短暂的轨迹,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万籁俱寂。只有夏夜的虫鸣,隐隐约约,更衬得这宫廷的深夜,空旷而寂寥。
但就在这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谢凤卿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一股毫无来由的、冰冷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悸动与悚然,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为之一窒。
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极短暂、仿佛什么东西被用力掐断、又像是夜鸟在睡梦中被惊扰、发出的那一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哀鸣,从遥远的、西苑太液池的方向,隐隐约约、似有还无地传来。那声音太轻,太模糊,瞬间就湮灭在了无边的夜色与风声里,让人几乎以为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听。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放下手中的朱笔,那细微的“嗒”的一声,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起身,墨蓝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地走到窗边。略一迟疑,她伸手,推开了紧闭的菱花格窗。
夜风立刻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涌入室内,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也拂起了她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风中带着远处御花园里草木的清新香气,以及更远处,宫墙之外,市井间隐约的、属于尘世的、模糊的声响。这微风本该让人心神一振,但谢凤卿心中那股莫名的心悸与冰冷的不安,非但没有被吹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她静静地立在窗前,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望向西苑的方向。那里,是比宫城其他地方更为幽深的一片黑暗,是太液池浩渺的水面,是琼华岛朦胧的轮廓,是无数亭台楼阁沉默的剪影。几点巡夜侍卫的灯笼光芒,在那片黑暗的边缘缓缓移动,如同漂浮在冥河之上的鬼火,微弱,摇曳,带着一种不祥的静谧。
是冯保那边出事了?他这两日的“平静”,是否正在酝酿着什么,或者……已经遭遇了什么?是“灰雀”再次行动了?还是“烛龙”察觉到了陛下的暗中追查,开始了新的、更隐蔽的清除与反击?又或者,是这深宫之中,还有别的什么她尚未察觉、却更加致命的变故,正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掩护下,悄然发生?
谢凤卿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华)勾勒出她单薄而挺直的侧影,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凝重。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幽深难测,仿佛也在酝酿着风暴。
良久,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她抬手,缓缓关上了窗户,将那令人不安的夜色和微风,重新隔绝在外。
但心头那片阴云,却再也挥之不去。
她走回御案之后,却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再看那些摊开的奏报。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簇跳动的、似乎也在不安摇曳的烛火,眸光深幽,仿佛要透过这光亮,看穿这重重宫阙之后,那无边无际的、涌动的黑暗。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帝国心脏的深夜,似乎越来越漫长,也越来越冷了。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也悄然止歇。
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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