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要快,要隐秘。冯
在那截惨白断指的旁边,还放着一小撮用一根褪色红绳仔仔细细捆扎好的、花白相间的头发。头发不多,但梳拢得整齐。以及,一枚……小巧玲珑的、表面鎏金、虽然有些旧了却依旧能看出精致做工的、孩童佩戴的长命锁!锁片上,用清晰的阳文刻着四个再寻常不过、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吉祥字样——“长命百岁”!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冯保的脑海里炸开!炸得他眼前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他握着木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纸。一股冰冷的寒流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又被一股狂暴炽烈的怒火与无边无际的恐惧所取代,两种极端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和躯体一同撕裂!
那长命锁!他认得!他怎么可能不认得!那是去年,他暗中托了极可靠的人,辗转送回保定府老家,送给他那过继来承继香火、为冯家传递血脉的侄孙的周岁贺礼!是他冯保在这世上,除了虚妄的权柄之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血脉寄托,是他在深宫挣扎半生,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微弱的念想!那孩子,是他冯家目前唯一的男丁!是他冯保死后能享受血食祭祀的根苗!
而这断指!这花白的头发!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是谁送来的?!说!!!”冯保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完全破了音,里面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火山喷发般的颤抖,以及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猛地探身,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揪住了小德子胸前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几乎从地上提了起来,目眦欲裂,眼球上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瞪着眼前这张涕泪横流、惊恐欲绝的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奴……奴婢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小德子被勒得几乎窒息,脸色由白转青,双脚徒劳地蹬踢着,哭喊声都变了调,“奴婢刚才回房……门关得好好的……就……就看见这布包在门缝下面……用脚踢进来的……奴婢好奇,打开一看……里面……里面还有……还有一张纸条!”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用手指着那个木匣。
冯保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小德子。小德子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冯保颤抖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立刻砸碎这木匣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如同火焰,烧得他喉管生疼——伸手,在那猩红绒布下摸索。指尖触碰到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草纸。
他抽了出来,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或者故意改变了书写习惯写成。而那墨色……是暗沉的、发褐的红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腥甜气——是血!很可能是人血!
字只有寥寥十数个,却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冯保的眼睛,捅进了他的心里:
“多事者,断指绝嗣。画像令牌之事,就此罢手。若再查,下次送头。”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有这短短一行字,却透着一股赤裸裸的、令人骨髓都冻结成冰的狰狞杀意,以及一种居高临下、肆无忌惮到极点的威胁与蔑视!断指绝嗣!这是要让他冯保,让他冯家,彻底断子绝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最恶毒、最彻底的诅咒!
“噗——!”
冯保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金灯乱窜。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砖石墙壁上,才勉强稳住没有摔倒。胸膛之中,气血如同怒海狂涛般翻腾不息,怒火、恐惧、后怕、以及一种被彻底践踏尊严、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暴戾与绝望,如同毒蛇般死死纠缠在一起,疯狂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成碎片!
威胁!赤裸裸的、恶毒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的威胁!不仅仅威胁他冯保本人的生死,更用他冯家唯一、或许也是最后一点血脉亲情的寄托,来威胁他!断指绝嗣!这是要挖他的根,绝他的后,让他冯保死了都无人捧灵哭丧,成为孤魂野鬼!好狠!好毒!好绝的手段!
对方显然对他这两日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知道他并未真的罢手,而是在更隐秘地调查画像和令牌!知道他派小德子等人暗中查访京城铺面、打听旧年内府人事!甚至,可能连他心中那些更阴暗、更危险的盘算,都隐约有所察觉!所以才会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也最能打垮他心理防线的方式,来警告他,恐吓他,让他罢手!这不仅仅是对他冯保的警告,这何尝不是对陛下的示威?是在用行动宣告:这宫中,这京城,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在“烛龙”的阴影笼罩之下,任何试图窥探其秘密、触碰其逆鳞的人,无论是谁,都将付出无法承受的惨痛代价!皇帝?太监?在“烛龙”眼中,或许并无区别!
冯保死死地、死死地攥着那张染血的纸条,指甲深深掐入粗糙的纸面,也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无边的恐惧如同最寒冷的冰水,浸泡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牙齿都在轻轻磕碰。但在这几乎将他淹没的冰冷恐惧之下,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炽烈、更加不顾一切的怒火与恨意,却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岩浆,轰然冲破了理智的薄壳,喷发而出!
断指之仇!绝嗣之恨!不共戴天!
“烛龙”……你们欺人太甚!真当我冯保是泥塑木雕,可以任尔搓圆捏扁?真以为用这种下作龌龊、伤天害理的手段,就能吓住我冯保,让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放弃追查?
是,我冯保是贪生怕死,是迷恋权位,是想借着这机会东山再起。但我更知道,事到如今,退让,只有死路一条!今日,他们能断我侄孙一指,明日,就能要了我那老迈兄嫂、甚至我冯家满门的性命!这深宫,这世道,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只有跟着陛下,豁出这条早已不值钱的烂命,彻底将这“烛龙”连根拔起,挫骨扬灰,我冯保,我冯家,或许才真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老祖宗……您……您没事吧?您可要保重啊!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小德子瘫在地上,看着冯保那瞬间变得狰狞扭曲、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颤抖和带着哭音的询问。
冯保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鲜红血丝,那目光凶厉、疯狂、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吓得小德子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只剩下惊恐的抽气声。
“怎么办?”冯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滔天的恨意,“血债,必须血偿!”
他松开几乎要捏碎的纸条,踉跄着走回书案后。动作有些僵硬,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他提起那支狼毫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质地坚韧的桑皮纸条,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笔尖落下,行云流水,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告知骆思恭,画像、令牌线索暂缓,全力追查京城内外与云南朱砂玉、道教符印、及永嘉郡王、东南海商有隐秘往来之人员,尤其是可能涉及绑架、伤害幼童之江湖势力或暗桩。要快,要隐秘。冯。”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将纸条迅速折好,形成一个特殊的样式,交给挣扎着爬起来的小德子,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置疑:“听着,小德子。你立刻想办法,避开所有眼线,将此条亲自交给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必须亲手自给他!记住,是亲手!就说……是宫中旧识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托,他看了自然明白。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纸条内容,你我,还有你宫外的家人,都别想活到明天日出!明白吗?”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
小德子浑身一颤,双手接过那仿佛有千钧重的纸条,如同接过烧红的烙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但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重重磕了个头,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几分决绝:“是!奴婢……奴婢明白!拼了命也会送到!”说完,他爬起来,将那纸条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暗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敞开的木匣和里面的恐怖之物,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连滚爬地冲出了值房,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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